周围随行的衙役、小吏也纷纷附和,纷纷劝顾昭止步。
从古至今,读书出身的官员,个个爱惜羽翼,嫌脏嫌累,谁也不肯踏足这种脏乱粗鄙的底层场地。
可顾昭语气坚定:“农为一县根本,田地为百姓衣食根基,沤肥养地更是农事重中之重。
为官治县,若是连最根底的农事细节都不愿看、不肯查,坐在县衙里凭簿册空想,又如何能管好一方百姓,治好这一方县域?”
农官一时语塞,只能躬身引路,带着众人往城郊的沤肥场地走去。
跟在身后的李县丞和几名老书吏,两两对视,心里不免起了几分波澜。
他们历任数任县令,那些官员要么沉迷清闲、敷衍度日,要么一心钻营、把穷县任期当作镀金跳板,日夜盼着调离景和县,从未有人肯俯身关注农事疾苦,更无人愿意踏足脏乱的沤肥场。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探花郎,身负状元之才、本该平步青云,却丝毫没有傲气娇气。
或许这位新县令,是真的想在这里踏踏实实做事?
一行人就这么踩着土路往沤肥的场地走,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越往前,一股腐臭湿热的味道就越往鼻子里钻。
这几日天气本就燥热,各类秸秆、粪料堆在一起发酵,那气味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冲得人脑袋发闷。
随行的县丞、书吏还有衙役,一个个赶紧掏出帕子死死捂住口鼻,有的眉头拧成一团,侧过脸尽量避开风口,连呼吸都放轻了,脚下也刻意避开地上黏糊糊的泥渍,生怕沾到半点。
唯独顾昭没有拿帕子遮挡,就站在料堆旁边,目光来回打量一堆堆沤肥原料。
顾昭把看管沤肥的老农人叫到跟前,开口问起现下沤肥的整套法子。
老农人一五一十说了,无非就是秸秆杂草随便一堆,盖上土,任凭它慢慢腐烂,时间全凭经验拿捏,配料也全凭感觉。
听完,顾昭便说出改良的法子,讲清楚秸秆、畜粪,再加少量石灰分层堆叠,把控湿度,还要定期翻堆,发酵到位再下地,能把地力提上去不少。
那老农人嘴上恭恭敬敬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
在他眼里,种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本事,眼前这人是京城来的探花老爷,读的是圣贤书,做的是文章,哪里懂田里的门道。
读书人纸上谈兵的多,真落到地里,未必比得上自己半辈子的经验。
可对方是本县父母官,官大一级压死人,面上不敢反驳,只垂着头,一副听训的模样。
顾昭哪里看不出他眼底那点不以为然。
他也没多余的话去宽慰开导,更不打算长篇大论说服对方,直接沉下声音,下了硬性的指令。
“划出一小块试验田,就按我说的法子沤肥上肥。成与不成,地里庄稼说了算,这件事必须照办,不得打折扣。”
话说完,顾昭没再多停留,转身带着一干人直接回了县衙,把一肚子疑惑的老农留在沤肥场地。
等人走远,老农人便对着一旁的农官小声诉苦,唉声叹气:“大人,这法子听着虚得很,万一弄坏了地,到时候收成受了损,这可怎么交代。”
农官也是一脸无奈,摆了摆手劝他:“让你照做你便照做。
新官上任总要烧三把火,先顺着他的意思来,试验田就一小块,就算出岔子也波及不到大片良田。等秋后见了分晓,好不好自然见结果。”
老农人没别的办法,县官的命令摆在那里,纵是满心不情愿,也只能应下来,回去准备按新法子筹备堆肥。
顾昭一行人踏着夕阳回到县衙内堂,稍稍掸去衣裤上沾的尘土,也顾不上歇息,又抱来一叠卷宗,埋头翻看景和县历年的案卷、民情记录。
越往下看,一桩桩报案记录看得他神色凝重。
这地方除了土地贫瘠,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顽疾——山匪猖獗。
县境多山林,山头沟壑众多,一伙伙山匪占山为王,时不时下山劫掠村落,抢粮食掳财物,偏远村子深受其害。
百姓被搅得人心惶惶,不敢安心务农,商旅更是不敢途经此地,也难怪景和县怎么都发展不起来。
可再看县衙这边的家底,捕快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人,大多只够处理邻里纠纷、小偷小摸这类日常琐事。
装备一般,也没受过正经剿匪操练。
剿匪可不是抓几个小偷那么简单,要进山,要对阵亡命之徒,人手、钱粮、谋划,样样都缺。
顾昭把案卷合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件事,是块硬骨头,急不得,却又不能置之不理。
*
次日天刚透亮,晨风吹得人脑子都清醒了几分,顾昭一早便传令召集县衙所有捕快,全员到庭前空地集合。
一众捕快得了号令,不敢拖沓,连忙穿戴整齐列队站好。
面对新来的年轻县令,人人都强打精神,努力摆出一副端正干练的模样。
可精气神能装,底子装不出来。
顾昭扫眼一看,底下十多个捕快,个个身形松垮、体态虚浮,有的肚腩微鼓,有的站姿歪斜,一看便是常年懒散度日、极少操练、混日子当差的模样。
平日里只在县衙坐班打杂,巡街敷衍了事,别说进山剿匪,就连正经赶路、列队奔走都费劲。
顾昭看得清楚,当即直接下令:“今日晨起凉快,全员整装,跑着去往就近乡镇。
沿途不得偷懒慢行,到镇之后逐村核查,重新登记户籍,记录每户人口、年岁、谋生行当,一一造册带回,不得疏漏。”
话音落下,一众捕快彼此对视一眼,眼底全是不情愿。
景和县本就穷,县衙俸禄微薄,许久不曾足额发放,他们本就日子拮据、勉强糊口,平日里能混则混,只求少干活、省力气。
如今新县令一来,不体恤他们清贫,反倒一大早就要折腾跑步赶路、下乡劳累,所有人心里皆是叫苦不迭。
场中气氛瞬间蔫了大半。
顾昭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没有绕弯子,直接抛出实打实的好处安抚:“今日全员按时完成差事、核查无误归来,每人赏半吊铜钱。
往后但凡按时当差、认真操练、勤勉办事,俸禄工事银,本官一律足额照发,绝不拖欠。”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一名年纪稍长、心地实在的老捕快上前一步,满脸顾虑:“大人,恕小人多嘴。县衙库房空虚,账上根本无银可用。
如今县里百姓本就过得苦寒,难道衙门还要额外加征、摊派银两?
万万不可啊,此地百姓实在熬不住了。”
其余捕快也纷纷点头,眼底带着担忧。
他们穷,可更知道底下百姓有多穷,最怕新官为了发俸禄、办差事,转头压榨乡民。
顾昭闻言淡淡一笑:“你们放心。这笔银两,不取百姓分毫。”
“本官自掏腰包补贴。”
他目光扫过众人,神色郑重:“我给你们钱,不是养闲人,是养能办事、能护县、能安百姓的人手。
往后想要拿俸禄、得赏钱,凭本事、凭差事说话。真干事,真有能耐,本官便真赏。混日子、装样子的,一分好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