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将湿透的船签放进油纸袋,又叫青杏扶着阿芍上车。
“回去以后先清创,今晚不许守炉,也不许碰香泥。”
阿芍靠在车壁上,掌心裹着两层布,仍不肯松开那枚青鹭铜牌。
“东家,我还能认人,曹会首身后那个人,我见过两回。”
“先把命养住,认人的事留到天亮。”
“可船明日就进港。”
“它若真敢进来,便不会因为你睡一夜就跑了。”
温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河面,那条接人的小船已经被护卫拖上岸,船舱里除了一捆麻绳,只剩两块压舱石。
“船夫跳水以前割断了缆绳,他熟悉旧河道,今晚抓不到了。”
小红跟在车旁问道:“染坊里那两个人呢?”
“一个咬破了藏在牙后的药囊,另一个已经捆好。”
“死了?”
“还活着,药量不够,我让人封住他的嘴,送去云顶别院。”
安陵容隔着车窗说道:“别送别院。”
“你怕徐惟忠搜那里?”
“他今日才把香坊挂入盐运司名下,明日若搜出云顶私扣人犯,巡按也难替我们说话,把人送去总香会。”
小红脚下一缓。
“送到曹万春手里?”
“送到香会正堂,叫二十余名掌柜共同看守,再写一封报案文书,说此人绑走官办香坊的学徒,请曹会首代为押解。”
“他会让人闭嘴。”
“那就看他敢不敢在二十余双眼睛底下动手。”
温实放下车帘。
“绑匪若供出曹万春,他可以推说有人栽赃,若绑匪死在香会,曹万春连推脱的余地也没了。”
小红将黑木令牌抛给一名护卫。
“听见了么,把人送去香会,沿途多叫几个更夫看清楚,进门以前先验伤。”
马车回到沉香行时,三更已过。
前院讨债的货商早被安置在偏厅,账房仍按安陵容的吩咐,一笔银子也没有发。
小红进门便问:“停业的消息还要不要收回来?”
“先留着。”
“明日还不开门?”
“开半扇,只卖平价香,贵价订单暂缓,若有人问起木盒,仍说已经送往巡按行辕。”
温实把青鹭铜牌放在灯下。
“你想看谁来打听?”
“盐运司调船,曹万春派人绑人,薛家旧牌又落在染坊,这三处都知道青鹭,却未必坐在同一张桌上。”
“铜牌可以仿制。”
“所以先查船。”
小红已经摊开江南分号的旧账。
“云顶从未同青鹭号做过买卖,近十年的船单里都没有这个名字。”
“官册呢?”
“市舶司的入港册明日卯时才开库,咱们等不起。”
安陵容把船签递过去。
“南平码头不归市舶司单独管,船只卸货还要经过牙行,去找最老的船牙。”
“现下?”
“现下。”
“那些老船牙肯开口么?”
“带上染坊搜出的压舱石。”
温实拿起其中一块,灯火照出石缝里的白色细屑。
“这不是江南河石,里面夹着盐晶。”
“西边来的?”
“也可能从海边捡来,单凭石头定不了航线。”
“船牙不用它定航线,他只须认得谁家的船爱用这种石头压舱。”
小红合上账本。
“我去。”
“你留着看阿芍,青杏陪我走一趟。”
温实将石头装进布袋。
“她今日露过面,总香会的人认得,我陪你去。”
安陵容看向他。
“徐惟忠还盯着你。”
“他调了二十四名护丁,今夜却没派一个去旧染坊,这会儿多半也在等青鹭进港,藏着行踪已经没用了。”
“温大人的意思是?”
“让他知道我们在查船。”
安陵容把湿船签收入袖中。
“你也觉得有人盼着我们去?”
“先见船牙。”
两人从沉香行后门出去,马车绕过米市,在一间挂着旧船桨的矮屋前停下。
敲到第五遍,屋里才有人问话。
“谁啊,大半夜买棺材也得等天亮。”
温实答道:“不买棺材,认一条船。”
“老头子眼花,不认。”
安陵容隔着门说道:“船上挂青鹭旗,用西海盐石压舱,明日五月初六入港。”
门闩响了一下,却没拉开。
“你从哪儿听来的?”
“染坊里捡的。”
“捡了便扔回去,那条船吃人。”
“吃过谁?”
屋里没再回话。
温实把布袋放在门槛外。
“石头留下,我们明早再来。”
“拿走,拿走,晦气东西莫摆在我门口。”
“老人家既不认识,怎么知道它晦气?”
门内传来木杖碰地的动静,半扇门开出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褐斑的脸。
老人先看温实,又盯住安陵容袖口露出的船签。
“五月初六是谁写的?”
“接人的船夫留下的。”
“青鹭从不写入港日。”
“为何?”
“它没有港籍,写什么入港日。”
安陵容把船签递进门缝。
“南平码头的人说它明日来。”
老人没有接,只借灯看了两眼。
“这是第三仓的旧签,墨里掺了蚌粉,入港两字也是十多年前的写法,如今用的船签盖红戳。”
温实问道:“有人拿旧签引我们去第三仓?”
“你们爱去哪儿便去哪儿,别牵上我。”
“青鹭的船主是谁?”
门板往回收了半寸。
安陵容把铜牌贴在门缝上。
“背面这个薛字,老人家认不认得?”
木杖从门内伸出,拨开铜牌上的蓝靛。
“薛家二房,薛承业。”
“他人在何处?”
“死了十二年。”
“船呢?”
“说是沉了。”
“在哪里沉的?”
“西海回程,船上六十七人,一个都没回来。”
“既然沉了,青鹭旗为何还能出现?”
老人将门打开,弯腰翻了翻布袋里的盐石。
“这块石头底下刻过字,你们洗得太干净,把表面的蓝靛洗掉了,也把槽里的灰冲出来了。”
灯下露出一个浅浅的三字。
温实问道:“第三仓?”
“青鹭每次入江都停第三仓,船上的货不走市舶司,夜里卸,天亮前运走,薛承业死后,第三仓封了三年。”
“后来谁开了仓?”
“不知道。”
“老人家既做船牙,怎会不知道?”
木杖敲了敲门槛。
“知道的人活不长,我不想挣你们这笔银子。”
安陵容没有再问,把铜牌收回去。
“多谢。”
两人走出十余步,老人忽然在后面叫道:“薛家二房在河东还有一处旧货栈,你们若拿着牌子过去,掌柜会给一封信。”
安陵容回头。
“谁留下的信?”
“京城薛家大姑娘,去年腊月送到,交代见青鹭牌才可取。”
货栈已经落锁,守夜人看见铜牌,连问三遍从何处所得。
安陵容只答了一句。
“绑走我家学徒的人身上。”
守夜人转身进了内院,出来时捧着一只铜匣。
“薛姑娘说,取信之人须在收讫纸上写明姓名。”
“她还说过什么?”
“她说见到青鹭牌的人,若不肯留名,便将信烧了。”
安陵容提笔写下安氏陵容,又在名字后添上云顶香行四字。
铜匣内只有一封薄信,封口盖着薛家的海棠印,蜡边已经发暗。
温实先验过印泥。
“是旧蜡,信封没有拆过。”
安陵容裁开封口,里面只有两页纸。
第一行写着,薛家确有青鹭船,名在二房,船账止于十二年前。
再往下看,薛宝钗提到薛承业死后,二房船队由族中代管,其中三艘船被人以偿债为名带走,青鹭便在其中。
小红曾托京城旧掌柜查过禁香商路,宝钗顺着账目找到四皇子府一名姓周的长史,那人连续七年向薛家旁支支付修船银。
信末还附着一句。
若青鹭重现,不可信市舶司新册,只查第三仓白蜡封货。
温实将信翻到背面。
“去年腊月,她便知道青鹭会回江南。”
“她只知道这块牌子还会出现。”
“差别不大,薛宝钗为何不把信直接送给你?”
“她没有证据证明青鹭仍在四皇子府手中,信若被截,薛家便成了指认皇子的证人。”
“把信留在江南,风险便落到取信者头上。”
安陵容将信折回原样。
“她一向会算。”
货栈守夜人递来一册旧簿。
“薛姑娘还留了话,取信的人若肯交换证据,这册船期便可带走。”
“她要什么证据?”
“青鹭牌的拓印,还有持牌之人的来处。”
温实把铜牌按在桌上。
“给她拓印,绑匪身份暂不写。”
安陵容却叫守夜人取来纸墨。
“写,铜牌得自旧染坊,持牌人曾立在江南总香会曹万春身后,盐运司于同日调出三艘快船。”
“徐惟忠会知道你把盐运司写进薛家密信。”
“他迟早会知道。”
拓印做完,守夜人才将旧簿推过来。
安陵容翻到青鹭一页,船期止于十二年前,末行却夹着一张窄纸。
纸上列着近三个月的潮汐,五月初六下面画了三道朱线,旁边写着子时靠第三仓。
小红收到消息赶来时,天边已经透出鱼肚白。
她看完旧簿,先问:“今晚子时?”
“是。”
“可船签写的是明日入港。”
温实将两张纸并在一处。
“船签给我们看的是明日,薛宝钗留下的船期写今晚,他们盼着我们追错一日。”
小红说道:“那还等什么,先占第三仓。”
“不能占。”
安陵容用指腹擦过船签上的蚌粉。
“第三仓若早早出现云顶的人,青鹭不会靠岸。”
“你要眼看着它卸货?”
“我要看它把货卸给谁。”
温实指向潮汐图。
“这张窄纸是后来夹进去的,朱墨不超过三个月,给出船期的人知道我们会拿到薛宝钗的信。”
“那便是第二层饵。”
“从铜牌到船签,再到船牙指路,每一步都有人替我们铺好,他们想把你引上青鹭,或引去海上。”
小红把旧簿拿了过去。
“既然知道是饵,便让护卫守岸,等货落地再抓人。”
“岸上能抓几个脚夫,船仍会走。”
安陵容抬起眼。
“青鹭往返西域与江南多年,船上或许还有留香残方的来处,也可能有薛家失控船队的总账,这条线不能断。”
温实叩了三下桌面。
“你想上船。”
“我想让他们以为我会上船。”
“怎么做?”
“云顶今日照常发一艘商船去南平码头,船上挂香行旗,装足三个月的香材,我与小红从正门登船,让盐运司的人看清楚。”
“然后呢?”
“商船出江以后照旧南下,暗线留在第三仓,查白蜡封货。”
小红问道:“谁留?”
“你。”
“那你真跟商船走?”
“行到芦苇汊口换小船回来。”
温实把潮汐图收进袖中。
“我跟商船走,你从河东回第三仓。”
“不成,他们要引的是我。”
“所以你必须在南平码头露面,至于商船离岸以后,隔着水雾,岸上没人看得清船舱里坐的是谁。”
“你的身量与我不同。”
“青杏穿你的披风坐在窗后,我立在船头,旁人只会以为你不愿露面。”
安陵容看了他片刻。
“你若发现青鹭,不许追出海。”
“你若发现白蜡封箱,也不许独自开验。”
“先记货号,等你回来。”
“先验蜡印,等你来开。”
小红把旧簿拍在两人中间。
“二位若商量完了,我便去调人,第三仓只带四个护卫,另备两条小船,谁也不许临时改令。”
安陵容按住旧簿的一角。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派人去市舶司查青鹭旧档,别查船名,查十二年前五月初六进第三仓的货。”
温实接道:“再查白蜡用量,普通货箱不用整面封蜡,若当年有人从宫里送出怕潮的纸册,才会耗费那么多白蜡。”
小红把两人的话记进袖册。
“若市舶司也没有呢?”
“查转籍文书。”
安陵容将薛宝钗的信收入贴身钱袋。
“能从宫里送出来的,未必只有货。”
卯时将至,码头方向传来第一声开闸锣。
守夜人正要熄灯,院外有人塞进一封急函,封皮没有署名,纸上沾着尚未干透的白蜡。
安陵容拆开,只见里面写着一行字。
今夜子时,第三仓,安氏一人开箱。
信纸下方盖着五瓣梅印。
那是她前世从未教给任何人的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