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的指尖落在桌沿，第二下迟迟没有敲下去。
安陵容看着他袖口那片暗红，问道：“第三仓里存过什么？”
“先救人。”
“他已经咽气了。”
温实托住陆管事后颈的手慢慢松开，周大夫探过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朝县令摇了摇头。
县令抓起惊堂木，喝道：“嫌犯畏罪服毒，验香一事容后再审，闲杂人等即刻退堂。”
“他临死前说了第三仓。”
安陵容将那片染血的旧封纸收进匣中，继续说道：“涉案香盒底部沾有粮仓红泥，总香会伙计昨夜也在证物房出现，请大人即刻封锁第三仓。”
钱香师拂了拂衣袖，抢先开口道：“一个将死之人口齿不清，谁知道说的是仓房还是账房，安东家莫要随意攀扯。”
“钱香师听得倒清楚。”
“你什么意思？”
“我只问了货在哪里，他便答第三仓，钱香师却连仓房和账房都替他想好了。”
钱香师扭头看向县令。
“大人，云顶香房为了脱罪，已经咬上总香会了，今日若由着她闯官仓，明日各家铺面的货库还能不能守住？”
“第三仓是官仓？”
安陵容望向案后的县令。
“江南官仓共设五处，第三仓在西南旧河埠，名册上存放的是灾年备粮。”
县令把验香册合起来。
“既知是官仓，你还敢请搜？”
“民妇正因知道，才请大人搜查。”
“官仓启封须有府衙公文，仓中粮册还牵涉漕运，你凭一句死前胡话，便要本官惊动府衙？”
“陆管事服毒以前，涉案香丸已经验明来自仓区，红泥与稻壳俱在，算不得一句胡话。”
“江宁城外到处都有粮仓。”
“那便请大人准许徐班头核验第三仓近十日的出入簿。”
县令把惊堂木推回案角。
“出入簿也属官档。”
“民妇不看，只请徐班头查。”
“徐班头还有别的差事。”
“大人不肯搜仓，不肯验簿，也不肯派人查问，莫非已经知道仓中存放何物？”
堂外抄录案情的巡按随员抬起了笔。
县令朝那边看了一回，才说道：“本官会派人查看，云顶香房不得靠近官仓半步，若敢私闯，按窥探漕粮论处。”
“何时查看？”
“退堂以后。”
“由谁去？”
“安陵容，你是在审本官吗？”
“民妇不敢，只是恰好知道一些。”
她朝案前行了一礼，目光落在书吏尚未写完的堂审记录上。
“烦请将民妇申请搜查第三仓与县尊驳回的原由一并记入案册，巡按行辕日后问起来，也免得大人再费口舌。”
书吏蘸了墨，没有立即落笔。
县令拿起茶盏，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一句。
“记上。”
走出县衙时，日头已经偏过屋脊。
小红的右膝敷着药，仍跟到了石阶下。
“县令说退堂便派人去，咱们守着官仓外头，总能看见谁进去。”
“他若真想查，不会让我们听见这句话。”
安陵容接过春杏递来的帷帽，却没有戴上。
“徐班头出来了吗？”
“没有，后门也没见差役牵马。”
“县衙不会去第三仓。”
温实跟在她身后，将药箱交给护卫。
“你打算自己去？”
“县尊只禁云顶香房靠近官仓，没禁我到附近买米。”
“那一带没有米市。”
“你知道得不少。”
温实看了她片刻。
“江南五处官仓的位置，药政司都有存档。”
“药政司也记着第三仓租给谁？”
“先回去。”
“这句话听着耳熟。”
小红在旁打断道：“回去也成，我叫陈掌柜把西南河埠附近的舆图找来，再问问旧分号的脚夫，省得咱们空着手去。”
安陵容抬手扶住她。
“你回香房养伤。”
“我只伤了膝盖，耳朵还好用。”
“所以更该替我守着总香会，今日堂上的消息传出去，钱香师先找谁，永兴香号又会烧什么账，都要有人盯着。”
小红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成，第三仓归你，总香会归我。”
“别再进后牢。”
“那得看他们还有没有本事请我进去。”
午后，安陵容换了一件青布褙子，与春杏坐着雇来的骡车出了南门。
车上只放两只空米袋，温实坐在对面，手边搁着一篮晒干的草药。
安陵容问道：“温大夫也去买米？”
“去收药。”
“官仓附近长药材？”
“河滩生菖蒲。”
“你连借口都备好了。”
“彼此。”
车轮碾过湿泥，远处仓墙渐渐露出青黑檐角，旧河埠外停着几条运粮船，船篷落满晒不干的水痕。
安陵容没有让车夫靠近仓门，只在半里外的茶棚停下。
棚主是个鬓发花白的妇人，见他们提着米袋，便摆手道：“这里不卖米，官仓的粮也不零卖，你们走错道了。”
“我们去周家村收陈米，车轴松了，借地方歇一会儿。”
春杏要了三碗粗茶，又指着仓墙问道：“婶子，这里还存粮吗，闻着倒没有谷气。”
妇人用抹布擦着桌角。
“官家的事，咱们哪里知道。”
安陵容从香囊里取出一小片驱蚊香，放到炭盆边。
“河边虫多，这片送给婶子，夜里点半片便够。”
妇人闻了闻，脸色松开几分。
“你们是云顶香房的人？”
“婶子用过我们的香？”
“我儿媳买过，价钱不贵，也没熏得孩子咳嗽。”
妇人往官仓方向瞥了一眼。
“你们若是收米，绕远些走，这条路入夜不太平。”
“有劫道的？”
“劫道的还图银子，那些赶车的见人便轰，前月有个醉汉睡在路边，叫他们拖进沟里，第二日才爬回来。”
温实问道：“什么车？”
“黑篷车，车轮裹着草，夜里走起来听不真切。”
“从哪里来？”
“东边旧渡口。”
“运粮为何要裹车轮？”
妇人把抹布搭回肩头，避开了他的问话。
“客官，茶凉了便不好喝。”
安陵容将半块碎银放在碗边。
“我们只问路，不问婶子的姓名。”
“拿回去，我说了不晓得。”
“银子是买茶。”
“这三碗茶值三个铜板。”
“那便再买一壶，明日还来喝。”
妇人盯着那块银子，许久才拉开长凳坐下。
“黑篷车隔三五日来一回，月末来得最勤，车上盖着麻布，雨天也不许淋，卸货时能闻见香气。”
“什么香气？”
“说不上来，熏得人头疼，还带一点苦味。”
“车进第三仓？”
“西边小门，白日不开，天黑以后才有人提灯。”
“提的什么灯？”
“罩着蓝纱，灯柄上挂铜牌。”
安陵容取出纸笔，画了云顶商号现用的云纹牌，又画出早年用过的圆头旧牌。
“婶子见过哪一种？”
妇人的手指落在第二张图上。
“这个，底下还有两个缺口。”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安陵容抬眼看向温实。
“云顶商号的旧运牌。”
温实拿起茶碗，没有否认。
妇人察觉气氛不对，起身收了空碗。
“我只看过一眼，兴许认错了，你们别在这里等，仓里的人出来瞧见，我这茶棚也开不成。”
“今夜还会有车吗？”
“昨日下过雨，河埠卸不了货，今晚多半会来。”
离开茶棚以后，安陵容沿河走了百余步，借着采菖蒲的工夫看清第三仓外墙。
墙根红泥里掺着碎稻壳，与梅纹香盒底部所沾之物相同，西侧小路还留着两道新车辙。
她蹲下身，用竹片量过车辙宽窄。
“陆家常用的马车窄三寸。”
“运香料的重车轮距更宽。”
温实将一株菖蒲放进药篮。
“你还要等到夜里？”
“你若有话，现在可以说。”
“回去再谈。”
“到了家里，你会说第三仓存了什么？”
“不会。”
安陵容将沾泥的竹片包进帕中。
“那便不必回去谈。”
入夜后，二人没有留在河埠，转而去了对岸一处废弃鱼棚。
温实带来的两名护卫换成短衣，从旧渡口分路跟车，亥时过半，其中一人才踩着滩泥回来。
“公子，黑篷车共三辆，从城东福顺巷出来，绕过米市后更换了车牌，半路又有总香会的人接应。”
安陵容问道：“福顺巷哪一家？”
护卫看了温实一眼。
“说。”
“云顶商号的旧分号，门匾已经摘了，后院仍有人看守。”
“车上是什么？”
“属下挑开一角麻布，只看见木箱，箱缝漏出沉香气，押车人带着弩，未敢再近。”
“车进仓了吗？”
“进了西门，门内有人拿旧运牌验货，灯罩是蓝纱，仓门开合时，属下看见里面还停着十余辆空车。”
河风穿过鱼棚破损的草帘，桌上灯焰偏向一侧。
安陵容把茶棚妇人辨认过的旧牌图推到温实面前。
“县衙说第三仓存的是备荒粮，总香会说与官仓无关，今夜进去的车，却从云顶旧分号出来。”
温实叫护卫退到棚外。
“那处分号六年前已经停用。”
“停用的分号有人守门，废弃的运牌仍能进官仓，这个停字写给谁看？”
“旧分号早年替总香会走过货。”
“什么货？”
“香材。”
“从哪里来，又送到哪里？”
“西域货经海船入江南，再由第三仓拆箱，分送京城与各地药行。”
“云顶商号为何替总香会运送？”
“当年商号根基未稳，需要借它的水路。”
“哪一年？”
“五年前。”
安陵容看着他放在桌边的手。
“你说谎以前，会敲三下桌面，方才在公堂只敲了一下，是因为我正在看你，还是因为剩下两下早在心里敲过了？”
温实收回手。
“这条货路已经断了。”
“今夜三辆车才从旧分号出来。”
“云顶商号没有发这批货。”
“旧分号的房契还在谁名下？”
温实没有接话。
“在你名下。”
安陵容把竹片与旧运牌图一同收好。
“陆管事用云顶旧封纸换了毒香，总香会又拿云顶旧运牌进第三仓，连车都从你的旧分号驶出，温实，你还要我信这只是别人借了你的空院子？”
“房契留在商号名下，是为等一个人回来取账。”
“谁？”
“我不能告诉你。”
“那本账与前世有关？”
草帘被风掀开，河面上远远亮起一盏蓝纱灯。
温实看着那点灯火，答道：“别再查第三仓。”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仓里的人敢让陆管事把毒囊藏在牙中，也敢把进仓的人留在里面。”
“所以你早知道他们是谁。”
“只知道这条路牵着一桩旧案。”
“又是不能说的旧案。”
安陵容起身系好披风，指尖在系带处绕了两回，才将结扣紧。
“你总说把选择还给我，到了该选的时候，却连摆在我面前的是什么都不肯讲。”
温实挡在鱼棚出口，没有碰她。
“你想要什么答案？”
“真话。”
“说完以后，你仍会进第三仓。”
“那是我的选择。”
外头传来护卫的低唤。
“公子，仓里出来人了。”
两人隔着草帘望去，第三仓西门已经关上，一辆空车沿河埠驶回旧渡口，车尾拖着半截断绳。
绳下系着一块薄木板，每颠一下，便在泥地划出一道浅痕。
安陵容借着蓝纱灯的余光，看清木板上的旧徽。
一朵卷云，云尾托着半轮弯月。
那是云顶商号从未对外使用过的第一代徽记。
旧徽旁边，还留着一枚被人刮去大半的梅瓣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