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静王府的货单是用蝇头小楷抄的,总共三页,列了近半年王府采买香料的铺号、品名和数量。
安陵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下来,指尖压在一行字上。
城西永丰庄,驱虫香三十斤,经手人栏写着贾府账房的花押。
小红凑过来看了一眼。
“永丰庄?那不是贾府名下的庄子吗?我小时候跟我娘去过一回,在城外十二里,靠着官道边上,说是存粮食和杂物的。”
“存粮食的庄子,卖什么驱虫香?”
安陵容把货单折好,收进袖里。
“三十斤驱虫香,王府的库房管事说收货的时候没开封验过,直接按数入库,这批货进府的时间跟王妃开始头痛的日子差了不到半个月。”
小红的脸绷起来了。
“你要去查?”
“今晚就去。”
小红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转身去柜台底下翻出两件深色的旧褂子。
出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人雇了一辆拉柴的骡车,混在收摊回乡的小贩中间,沿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
永丰庄的院墙不高,青砖砌的,有些地方塌了半截,用竹篱笆补着。
正门挂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个打盹的老汉,怀里抱着根棍子,鼾声隔了半条路都听得见。
两人从东侧一处塌墙翻进去,安陵容落地的时候鞋底踩在碎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她蹲下来没动,等了十几息才站起来。
庄子里黑沉沉的,前院堆着几垛干柴和半车没卸完的麻袋,后院有三间仓房,门上挂着铜锁。
小红试了试锁,摇头。
“锁是新换的,钥匙不在门上。”
安陵容没管铜锁,绕到仓房侧面,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泥土踩得很实,但靠墙根的地方有一条浅浅的拖痕,像是重物从墙角拖进去留下的。
她顺着拖痕往前走了七八步,在仓房背面找到一扇半掩的木板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地窖。
“你在上面盯着,有人来就学两声猫叫。”
小红点头,退到仓房拐角处蹲下来。
安陵容把袖中的火折子点亮,压着火头往下走。
石阶很窄,两壁渗着水,走了十来级就到底了。
地窖不大,四面土墙,顶上架着几根粗木梁,地面铺了石板,干燥得不像是存粮的地方。
正中间码着十几只木箱子,齐齐整整,箱盖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的是驱虫香,每只箱子的重量标注都一样,十斤整。
安陵容把火折子夹在指间,走到最近的一只箱子跟前,拿指甲挑开封条的一角。
封条底下的木盖没有钉死,只用铜扣扣着。
她掀开盖子,火光照进去,箱子里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下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香块。
她拿起一块凑到鼻尖。
不是艾草。
不是苍术。
不是任何一种中原常见的驱虫料。
那股冷冽的甜味从香块表面渗出来,底下压着一丝金属般的涩,跟她在北静王府暖阁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异域冷香。
安陵容放下香块,快速打开了第二只、第三只箱子,全是一样的东西,每一只箱子都贴着驱虫香的封条,里面装的却全是这种见不得光的货。
十几只箱子,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这不是私藏,是转运。
她合上箱盖,蹲下来看箱子的侧板。
火光晃了一下,她的手停住了。
箱板的右下角刻着一个徽记,圆形,中间是一朵祥云托着一座山的图样,线条已经被人用刀刮去了一大半,只剩下右侧的山峰轮廓和半圈云纹。
她认得这个徽记。
云顶商号。
温实的商号。
安陵容的指尖压在那半个被刮花的徽记上,火折子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眼底的神色照得分明。
外面传来两声猫叫,短促,急。
有人来了。
安陵容没有犹豫,从袖中掏出随身带的小刀,沿着徽记的边缘把那块巴掌大的箱板撬了下来,塞进怀里,合上箱盖,灭了火折子。
石阶上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听着像是两个人,一个嗓门粗,一个细。
“……今儿怎么猫叫得这么凶,仓房后面是不是进了野猫?”
“你去看看,我把前头的灯拨亮。”
安陵容贴着土墙往石阶方向摸,脚步放得极轻。
走到第三级石阶的时候,外面的脚步声已经绑到仓房侧面了。
她从袖底摸出一只纸包,是今天出门前临时包的,里面是苍术碎末混着干辣蓼粉,点不着火,但撒在地上被人踩过之后会激出一股呛鼻的烟气。
她把纸包撕开,粉末洒在木板门外的泥地上,踩了两脚碾散,然后绕到仓房另一侧,翻上矮墙。
小红已经在墙外等着了,接住她的手往外拽。
身后传来一声粗嗓门的咳嗽,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咳越凶,中间夹着骂骂咧咧的声音。
“呸,什么味儿这是,呛死人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跑出去,骡车还停在官道边的树底下。
赶车的老汉缩在车辕上打瞌睡,被小红拍醒,迷迷糊糊赶着骡子往城里走。
安陵容坐在车板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箱板,借着月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云顶商号的徽记她见过无数回,铺子里的货箱、账册的封皮、赵桐腰牌上都有,一模一样的祥云托山。
这块箱板上的徽记是旧的,刻痕比现在用的深,云纹的弧度也稍有不同,像是早几年的版本。
有人用刀刮过,想把徽记抹掉,但刮得不彻底,山峰那一半还在。
小红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进了城门才开口。
“东家,这箱子是温大人的商号出的?”
安陵容把箱板收回怀里,没有回答。
骡车在巷口停下,小红先跳下去。
安陵容坐在车板上没动,看着远处街灯把巷子里的石板路照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温实知不知道这批香的存在?
如果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如果不知道,他的商号怎么会有旧箱流到贾府的庄子里?
她跳下车,跟小红说了一句“你先回铺子”,转身朝城北走。
温实住的宅子在城北隔了两条街的一处窄巷里,门脸不大,门口没有灯笼,只挂了一只竹编的药篓当标记。
安陵容拍了三下门,等了很久。
门开的时候,温实站在门槛里头,外袍没穿,只套了件月白中衣,袖口卷着,右手拿着一支写了半截的毛笔,笔尖的墨还没干。
他看见安陵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发间沾的灰土,再移到她衣襟上蹭的泥痕。
“你去了哪里?”
安陵容没有寒暄,从怀里掏出那块箱板递到他面前。
“城外永丰庄,贾府名下的庄子,地窖里十几箱异域冷香,全贴着驱虫香的封条。”
温实低头看了一眼箱板上残存的徽记,拿笔的手没有动。
安陵容盯着他的脸。
“这个徽记是云顶商号的,旧版,被人刮过,但没刮干净。温大人,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
温实把毛笔搁在门边的架子上,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来说。”
“就在这儿说。”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飘,她没有拢,也没有往门里迈。
温实看了她很长时间,长到巷子里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去又跑远了。
“那批箱子是三年前云顶商号淘汰的旧木料,卖给了城南一家木材行,之后辗转流入贾府采买的渠道。”
“你知道箱子去了贾府?”
“我知道木料卖出去了,不知道最终到了谁手里。”
“那你知不知道贾府在用这些箱子转运异域冷香?”
温实沉默了三息。
“查到过痕迹。”
安陵容的手指攥紧了那块箱板的边缘。
“查到过。”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查到过,没告诉我。”
温实的目光落在她攥箱板的手上,半晌才说了一句。
“知道得越多,越难全身而退。”
安陵容把箱板收回怀里,后退了一步。
“温大人替我铺路、替我挡人、替我安排药政司抽检、替我在北静王府搭线,什么都替我做了,唯独这件事,不让我碰。”
温实没有接话。
“你到底在怕什么?”
巷子里的风大了一些,门口架子上的竹药篓被吹得晃了两下。
温实站在门槛里面,月白中衣的领口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锁骨下一道旧疤。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怕你死。”
安陵容愣了一拍,随即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温大人,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她转身走进巷子的黑暗里,脚步没有回头。
温实站在门口,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上的墨痕被风吹干,一点一点凝成暗色的壳。
他没有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