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桐带来的消息,比安陵容预想的快。
那天早上小红刚把铺子的门板卸下来,赵桐就从巷口拐进来。
“东家,香商会昨晚议过了,从今日起,京城凡入会的香材铺一律提价三成,不入会的散铺,断供。”
安陵容正拿竹签子拨弄一只小泥炉里的香灰,手上的动作没停。
“哪几家带的头?”
“瑞丰号的周掌柜,合兴堂的刘老板,还有东街那家万宝斋。三家联名发了告知帖,说是香材紧俏,统一调价。”
赵桐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麻纸递过来,上面盖了七八方红印,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
凡未入会商号所售散香,未经会验,不保药性,恐有伤身之虞。
安陵容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搁在柜台角上。
小红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脸色发白。
“他们这是要把咱们铺子的名声搞臭。”
安陵容拿竹签在香灰里划了一道,没抬头。
“急什么,铺子照常开。”
“可他们说咱们的平价香伤身……”
“谁说的?拿什么验过?凭什么定论?”安陵容把竹签搁在泥炉沿上,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写了一句恐有伤身之虞就能算数,那我请十个大夫来验,十个大夫说没问题,谁的话硬?”
小红还想说什么,安陵容已经在铺子后面的库房里翻找起来了。
“赵掌柜。”
赵桐在门口应了一声。
“你去城西义诊堂请孙大夫,城北回春馆请李大夫,再去南街那个姓周的老郎中那里走一趟。不必去有名有姓的大馆子,专挑给老百姓看病的,带他们来铺子。”
赵桐愣了一拍,随即点头出门。
安陵容从库房里搬出两只木箱子,打开来,里面码着大大小小的香丸和香粉包,每一包上面都贴着手写的纸签。
“小红,把这些全摆到铺面上去,纸签朝外。”
小红走过来一看,纸签上写的不是名字和价格,是成分和用法。
安神香,沉香三钱,白檀二钱,远志一钱半,研粉压丸,每丸重一分,睡前焚于卧房,不宜密闭,不宜超过一个时辰。
驱蚊香,艾草四钱,薄荷叶二钱,白芷一钱,制饼晾干,置于窗台,气味散尽即弃。每一包都写得清清楚楚,用了什么料,用了多少,怎么用,什么情况下不能用。
小红把木箱搬到铺面,还没摆完,就有几个街坊从门口探头进来。
“听说你们铺子的香有毒?”
小红正要开口,安陵容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碟上搁着一枚刚掰开的安神香丸。
“有没有毒,自己看。”她指了指柜台上摆开的纸签,“每一样香里用了什么,多少分量,全在上面写着,你要是识字,自己对,不识字,回头我请大夫来,当面给你解说。”
那街坊拿起纸签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倒是头一回见卖香的把方子写出来”,没再说有毒的话,买了两包驱蚊香走了。
到了午后,赵桐把三个大夫都请来了。
孙大夫最先到,六十来岁的老头,背有些驼,在义诊堂给穷人看了二十多年的病,脾气不好,但说话实在。他接过安陵容递来的几样香品,逐一闻过,又拿小铜勺刮了些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沉香是正经沉香,白檀也没掺假,远志的量偏保守,但稳妥。”孙大夫把铜勺搁在碟上,皱着满脸的褶子看了安陵容一眼,“这方子开得规矩,比城东那几家药铺卖的安神散还干净些。”
李大夫和周郎中先后也验了,结论差不多,有人说驱蚊香里的艾草可以再多加半钱效果更好,有人觉得安神香的剂量可以再标注得细一些,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说有毒。
安陵容让小红把三位大夫的验香意见全部抄下来,贴在铺面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消息在街坊间传得比告知帖快得多。
到傍晚的时候,铺子门口排起了队,不全是来买香的,有些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看那张贴满了成分和大夫评语的门板。
但商会没有就此收手。
第二天一早,铺子刚开门,一辆骡车停在巷口,车上卸下六只麻布口袋,口袋上盖着合兴堂的戳记。
赶车的伙计把口袋往铺子门口一扔,甩下一句话就走了。
“周掌柜说了,这是你们上月定的货,概不退换。”
小红拆开口袋一看,脸沉下来。
白芷受了潮,一半已经发黄,捏起来绵软无力,气味寡淡,入不了香。降真香更离谱,碎得跟锯末似的,里面还掺了些颜色相近的木屑。艾草倒是干的,但叶片焦黑,明显是陈年旧货拿出来充数的。
“这是存心使坏。”小红把一把碎末摔在桌上,“六袋里没一袋能用的。”
安陵容蹲在口袋旁边,抓了一把受潮的白芷凑到鼻尖,闻了好一会儿,放下来又抓了一把降真碎末,揉了揉,放在掌心摊开看。
“受潮的白芷不能入香,但可以入浴汤,去湿气。”她站起来,拍了拍手,“降真的碎末过一遍筛,把木屑挑出去,剩下的用慢火烘干,研成细粉,加苍术和藿香,可以做除湿香饼。”
小红看着她,张了张嘴。
“陈年艾草也别扔,泡水洗过,晒透,剪碎了做艾绒香囊,秋天驱寒用。”安陵容把六只口袋的封口一一扎好,搬到库房里去,“他送来的是废料,我做出来的是成品,到时候拿到他铺子门口去卖,看谁丢人。”
三天之后,云顶香行的柜台上多了一排新东西。
除湿香饼,十文钱三块,烧起来满屋子都是苍术和藿香的清苦味道,不好闻,但管用。连着烧两天,屋里的霉味和潮气就淡了大半。
白芷浴汤包,五文钱一包,街坊里那些常年在河边洗衣裳的妇人买得最多,说泡完之后腿上的湿疹好了些。
艾绒香囊是小红的主意,她用碎布头缝了些歪歪扭扭的荷包,塞上艾绒,挂在门口当赠品,买满二十文送一只。
商会那边很快也知道了,但没有再送废料来,因为安陵容把那六只麻布口袋的戳记拍照留存了,连同受潮的原料样本,一并封在木匣里,搁在柜台最里面的架子上。
“存着。”她跟小红说,“万一哪天要跟官府对质,这就是他们以次充好的物证。”
第四天的傍晚,铺子打烊之前,一个穿官服的小吏带着两个差役走进来,说是药政司例行抽检,要查验铺中所售香品的成分和来源。
安陵容把柜台上所有的样品和纸签都搬出来,由着他们查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小吏查得仔细,每一样都用鼻子闻过,用手捻过,还拿了几份样品带走,说是要送回药政司化验。
临走的时候,小红问了一句:“敢问大人,这次抽检是上头吩咐的,还是有人告了状?”
小吏翻了翻手里的册子,语气公事公办的。
“例行公务,没有署名的案牒。”
安陵容站在柜台后面,听见“没有署名”三个字,手指在铜香盒上停了一息。
没有署名。
药政司归太医院管,太医院院判温实。
他动了手,但不肯留名。
铺子关了门之后,安陵容在库房里坐了一会儿,从架子上挑了十二枚香丸,六枚安神,六枚醒神,码在一只杉木匣子里,封口处贴了云顶香行的火漆。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裁好的信笺,拿笔蘸了墨,写了一行字。
安神香六枚,醒神香六枚,共计纹银一两二钱。人情不入公账,请温大人照价结清。
她把信笺折好压在匣盖下面,叫小红明天一早送到温实常去的那间药铺。
小红接过匣子掂了掂,嘴上嘀咕。
“人家帮了你这么大忙,你还跟他收钱?”
安陵容把笔搁在砚台上,指尖沾了墨,在桌面上划了一道黑印。
“帮忙是帮忙,账是账。”
她没有再说下去,起身去收拾柜台上剩下的碎末。
窗外的天黑透了,巷子里有卖馄饨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去,吆喝声远远地散在夜风中。
安陵容把最后一只口袋扎好封口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袖中那枚铜香盒。
凉的。
她攥了攥,没有打开。
温实不署名,她就不欠情。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但规矩定得再死,也挡不住那个人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路铺平。
她把铜香盒塞回袖底,锁了库房的门,沿着甬道往偏院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巷口的馄饨摊还亮着灯,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团散不开的雾。
她忽然想起上回发烧的时候,枕边那碗不加桂花的百合粥。
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桂花。
他只是知道她不喜欢。
安陵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进偏院的门。
身后,馄饨摊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