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售令贴出来的第三天,铺子门口就冷了。
安陵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偶尔有人停下来,探头往里看一眼,又被同伴拉走了。
小红趴在门板上数人头,数了半个时辰,伸出三根指头。
“三个,还都是问了价就走的。”
安陵容没应声,把柜台上摆着的几盒驱蚊香重新码了码,标签朝外。
“姐姐,我今早去菜市口那边转了一圈,卖菜的婆子跟我说,有人专门挨着铺子传话,说咱们的平价香里掺了劣等药渣,闻多了会头晕恶心,严重的还会咳血。”
“谁传的?”
“说不上来,东一嘴西一嘴的,像是有人专门教好了话术,撒出去的。”
安陵容把最后一盒香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咳血。”
她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往下撇了撇。
“能把话编到咳血的份上,说明传话的人根本不懂药性,但指使他们的人很懂怎么吓唬老百姓。”
小红从门板上直起身。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先把平价香撤了,专卖贵妇那条线?贵妇们有自己的门路打听消息,不容易被街面上的闲话唬住。”
安陵容摇头。
“撤了就中了他们的计。”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铺子这两个月的进货和出货明细。
“咱们铺子的平价香,卖的是城南城西的寻常人家,妇人买驱蚊香,老人买安神香,做工的买祛湿香,一包三十文钱,用得起,也舍得用。这条线要是断了,再想接回来就难了。”
小红凑过来看那张纸。
“可是没客人上门,货堆在铺子里也是白堆。”
安陵容把纸折好揣进袖子里,绕过柜台往外走。
“去找老周借车,再去城南济仁堂跑一趟,问问坐堂的李大夫今天在不在。”
“去医馆做什么?”
安陵容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说我的香伤身,那就让大夫来验。”
济仁堂在城南鼓楼街东头,是京城开了三十多年的老字号医馆,坐堂的李大夫年过花甲,在城南一带口碑极好。
安陵容提着一只木匣子进门的时候,李大夫正给一个咳嗽的老妇人开方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写。
“李伯,我是柳叶巷云顶香铺的掌事,想请您帮忙验几样香。”
李大夫把方子递给药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验香?什么香?”
安陵容打开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盒香,每盒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写明品名、用料、用法和禁忌。
“这是我铺子卖的平价香,驱蚊、安神、祛湿各两盒。最近有人说这些香掺了劣等药渣,闻了会伤身,我想请您当面验一验,看看药性有没有问题。”
李大夫接过一盒驱蚊香,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又拈了一小撮放在掌心搓了搓。
“艾叶,菖蒲,薄荷,还有……白芷?”
“岭南白芷,去年秋天的新货。”
李大夫挑了下眉毛,又拿起安神香闻了闻。
“远志,合欢皮,柏子仁,底香用的是什么?”
“淮山百合粉,磨细了做定香用,不入药。”
李大夫把六盒香依次看完,放回匣子里。
“用料中规中矩,配伍也没有明显相冲的地方,说伤身是胡扯。不过你这个安神香里远志的量偏重了一点,体寒的人长期用可能会觉得燥。”
安陵容点头。
“这一点我在标签上注了,体寒者减半使用,孕妇忌用。”
李大夫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多看了她两眼。
“你一个开香铺的,倒比有些开药铺的还讲究。”
安陵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李伯,我把这六样香的配方比例都写在了这张纸上,用料、产地、用量、禁忌,全在上面。您要是觉得没问题,能不能在纸上签个名,我拿去贴在铺子门口?”
李大夫的手搭在纸边上,没有马上签。
“你这是要跟谁打擂台?”
安陵容把匣子合上,声音不高不低。
“不是打擂台,是让买香的人自己看明白,他们花的钱买了什么东西,值不值,有没有害。谁说话都不如白纸黑字加大夫的名字管用。”
李大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提笔签了。
安陵容没只去济仁堂一家。
那天下午,她又跑了城西的仁和堂和城北的广济医馆,找了三个坐堂大夫验了同一批香。
三位大夫给出的结论一致:用料正常,配伍无害,标注清晰。
三份签了名的验香单,第二天一早就贴在了铺子门口的板墙上。
旁边还挂了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本铺所售平价香,配方比例公开,欢迎携带至任何医馆查验,若有不实,退银赔倍。
牌子是小红连夜刻的,字不算好看,但胜在大而清楚。
贴出去的头一天,路过的人多半是看个热闹,指指点点说几句就走了。
第二天,一个住在城南的洗衣妇人推门进来,拿着一包驱蚊香问能不能验一验。
安陵容当着她的面把香拆开,一味一味指给她看。
“这是艾叶,这是菖蒲,这是薄荷碎,你闻闻。”
妇人闻了半天,抬头说:“跟我在药铺买的艾叶味道一样。”
安陵容把验香单递给她看。
“三家医馆的大夫都签了字,你要是还不放心,拿着这包香去找他们再验一次,不收钱。”
妇人犹豫了一下,买了两包走了。
消息传得比安陵容想的快。
铺子门口的验香单被人抄了好几份,在城南菜市口和鼓楼街的茶摊上传来传去。
有人说这家铺子的东家胆子大,敢把配方贴出来给人看。
也有人说这是做戏,配方写的和实际用的未必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街面上那些“闻了咳血”的流言渐渐没什么人提了。
因为拿着实物去医馆验过的人越来越多,验出来的结果全一样。
谣言怕见光,这个道理安陵容前世就明白。
到了第五天,铺子的客人陆陆续续回来了,虽然没有恢复到禁售令之前的数量,但至少不再是一天三个人。
那天傍晚收铺的时候,小红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嘴里嚼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姐姐,下午有两个穿官服的人来过,说是药政司的,要抽检咱们铺子的香。”
安陵容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
“抽检了什么?”
“每样拿了两盒走,登了册,说过几日出结果。我看那册子上盖的印……好像是内库药政司的。”
内库药政司。
安陵容把抹布搭在柜台边上,没说话。
药政司抽检香铺不稀奇,但时间卡得太巧了。
商会刚发禁售令,谣言刚被她压下去,药政司就来抽检,检完之后出一份官方的合格文书,那禁售令就成了一张废纸。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安排的。
安陵容走到后院,从架子上搬下一只木箱子,掀开盖子,里面码着二十盒新制的香品,有安神的,有祛湿的,还有三盒她上个月试出来的醒神香,用了薄荷和石菖蒲打底,提神但不刺鼻。
她把箱子钉好盖子,拿红纸写了个条子贴在上面。
“小红,明天把这箱子送到云顶商号在东大街的柜上,不用留名,就说是香铺的新货样品。”
小红探头看了一眼箱子上的红纸条。
“不写给谁?”
“他看见东西就知道是谁送的。”
小红嘴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又嚼回面条里去了。
安陵容回到制香间,关上门,把今天的进账记在册子上。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她放下笔,左手抬起来,透过袖口摸了一下绑在小臂上的钱袋。
铜钱还在,纸条还在。
她把袖子放下来,重新拿起笔。
账册最后一行的墨迹还没干透,窗外的风把墨香吹散了。
铺子重新有了人气,可禁售令还挂在那里,沉香、檀香、龙涎香三样原料仍然买不到。
验香单能堵住谣言的嘴,堵不住商会卡在上游的那只手。
安陵容翻开另一本册子,上面记着她这两个月联络过的所有供货渠道。
京城牙行的路全断了,剩下的只有城南码头的散货船和岭南方向的花农。
不够。
远远不够。
她合上册子,盯着窗台上那只装艾叶的陶罐发了一会儿呆。
商会打的是持久战,禁售令今天不撤,明天不撤,她的存货撑不过两个月。
除非,有人能从商会拿不到的地方弄来原料。
安陵容把陶罐挪开,从底下抽出之前藏好的账册抄本,翻到记录薛家商路的那几页。
薛家在南边的香料渠道不走京城牙行,走的是海船转内河的私路。
这条路,商会管不着。
问题是,薛家凭什么替她开这条路。
安陵容把抄本合上,压回陶罐底下,起身去关窗。
关到一半停住了,留了一条缝。
隔壁巷子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二更天了。
她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框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
薛宝钗那边,迟早会来找她。
冷香丸的事,她还欠自己一个答案。
安陵容回到桌前坐下,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她从匣子里取出一小块去年存下来的冷香丸碎料,凑近鼻尖闻了闻。
冷梅底下压着一味极淡极细的苦香,像陈年药渣泡在冰水里浸出来的味道,不仔细辨根本察觉不到。
这味香,她前世闻过。
不是在宫里的香房,是在太医院的禁药册子上。
安陵容把碎料包好放回匣子,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左臂上的铜钱随着脉搏一跳一跳。
薛宝钗,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