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城,修真界最大的城市。
不是之一,是最大。城墙高二十丈,城门宽五丈,城内的街道能并排走八辆马车。城里有修真界最大的拍卖行、最大的丹药铺、最大的法器店,还有最大的灵网新闻社。天元城的人说,修真界的大事,十件有八件是从天元城传出去的。剩下两件,还没来得及传就被辟谣了。
叶尘选在这里开宣讲会,理由很简单——人多。
周满问他:“为什么要选天元城?地府大厦不是也能办吗?”
叶尘说:“地府大厦在阴间,活人来不了。宣讲会是讲给活人听的,当然要在活人最多的地方办。”
周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会场选在哪?”
“天元广场。”
周满沉默了。天元广场,天元城最大的广场,能容纳好几万人。平时只有修真界最大的庆典才会在那里举办。
“你确定?”周满问。
“确定。”叶尘说,“只租半天,不贵。”
“不贵是多少?”
叶尘说了个数字。周满的脸白了——虽然是鬼,但脸还是白了。他说:“咱们有这个预算吗?”
叶尘说:“有。丹霞谷那几车灵石还没花完。”
宣讲会定在午时三刻。
周满提前一个时辰到现场布置。横幅是叶尘定的内容,周满写的字——“地府宣讲会·死后有编制·活着不用怕”。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好了不少,至少能看出来是字。
供桌是从地府食堂借的,上面铺了一块白布,摆着合同、印泥和一支全新的冥笔。供桌旁边放着三个大箱子,里面装的是保温杯——地府定制版,上面印着“地府公务员,死后不加班”。这是现场签约的赠品。前一百名再加送孟婆汤试饮装一份,装在拇指大的小瓶子里,瓶身上写着“喝前摇一摇,烦恼忘一忘”。
离午时三刻还差些时辰,天元广场就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来的人绝非寥寥数千,足足多达五千余人,远超周满先前预料,足足多了一倍。此地原本最多只能容纳三千人,如今五千人扎堆聚集,拥挤程度可想而知。
有人在飞剑上悬空听讲。有人用法术变出云朵,坐在上面。有人爬到了广场旁边的房梁上。还有人把自己变成了一只鸟,蹲在广场的雕像头顶上。
周满站在台下,看着这混乱的场面,额头上的冷汗直冒——虽然他是鬼,不应该冒汗,但场面太震撼了,身体不自觉地给出了反应。
“这……这也太乱了吧?”他对身边的鬼差说。
鬼差看了看四周:“还好。至少没人打架。”
话音刚落,房梁上两个人为了抢位置打了起来。
鬼差闭上嘴,不说话了。
叶尘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表情平静。他不是不紧张,是不想让人看出来。手心全是汗,但脸上带着微笑。
“各位道友,”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符咒传遍了整个广场,“欢迎大家来参加地府宣讲会。今天不讲虚的,只讲干货。地府编制是什么?怎么签?签了有什么好处?我一个一个说。”
台下安静了。
五千多人,同时安静了。
连房梁上打架的那两个人,也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叶尘讲了半个时辰。
不是照着稿子念,是即兴发挥。他从地府的编制体系讲起,讲到青铜、白银、黄金、钻石四个等级的区别,讲到生前预支冥币买续命丹的操作流程,讲到家属VIp通道的具体权益。每讲到一个福利,台下就响起一阵骚动。不是质疑,是兴奋。
他讲完之后,台下举手的人像森林一样密密麻麻。
叶尘随便指了一个。
那人站起来,是个筑基期的散修,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叶总监,我问个实际的。青铜会员免费,但排队时间只缩短一百年。两百年的等待,还是太久。有没有办法再短点?”
叶尘笑了笑:“有。升级。”
“升级到白银?”
“对。白银会员,排队时间缩短一百五十年。黄金会员,缩短两百年。钻石会员,不用排队。”
散修愣了一下:“钻石会员年费一千灵石?”
“对。”
“我一年都赚不到一千灵石。”
“那就努力赚。”叶尘说,“地府的编制不是施舍,是交易。你付钱,我们提供服务。付不起钻石,就付黄金。付不起黄金,就付白银。付不起白银,就免费。地府不嫌弃任何客户。”
散修坐下了。
另一个站起来,是个金丹期的女修,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一看就是大宗门出来的。
“叶总监,我问个实际的。签约之后,万一我飞升了呢?”
台下有人笑了。
女修转过头,瞪了那个笑的人一眼,那人立刻不笑了。
叶尘说:“签了约,飞升了,合同自动失效。地府不会拦着你飞升。但如果你飞升失败了——”
“我知道。”女修打断他,“死了有编制。”
“对。”
女修点了点头,坐下了。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叶尘一个接一个地回答。
有人问:“续命丹真的能续命吗?”
叶尘说:“能。丹霞谷出品,仙界认证,地府背书。三界最强组合。”
有人问:“家属通道能带几个家属?”
叶尘说:“直系亲属都能带。父母、配偶、子女。名额不限。但前提是——你死了之后才能用。你活着的时候,他们死了,通道不开。”
又有人问:“能不能先试用再签约?”
叶尘说:“不能。但你可以先注册青铜会员,免费试用一年。觉得不好,随时退。”
台下沉默了。
然后有人小声说:“这比阳间的生意还诚信。”
宣讲结束后,叶尘说了一句让全场沸腾的话:
“今天签约的,送地府定制保温杯一个。前一百名再加送孟婆汤试饮装一份。”
台下有人喊:“孟婆汤能试饮?喝完会不会失忆?”
叶尘说:“试饮装浓度低,只忘一天。”
那人说:“那行,我签!”
第一个冲上台的是一个炼气期的年轻散修。他跑得很快,快到袍子都在身后飘了起来。他跑到供桌前,拿起笔,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是紧张,是本来就写得不好看。
他签完,抬起头,看着叶尘:“我签了。保温杯呢?”
周满递过一只保温杯,他伸手接过,捧在手里反复端详,眉眼间缓缓漾开此生最真切满足的笑意。
“我活了二十三年,这还是头一回,拥有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杯子。” 他轻声感慨。
随后众人接连上前,签约之事有条不紊。不过一炷香光景,便签下三四百份契约,短短一个时辰,数目直逼八九百份。
已然签妥文书之人静静立在台下,手中紧紧攥着契约纸,神情平静淡然。不见狂热欣喜,亦无局促不安,唯有满心安稳笃定。
叶尘望着眼前众人,心中骤然生出感悟。
地府无法赐予世人长生永驻,却能赠予旁人最难得的底气与心安。那是纵使身死魂消,亦无所畏惧的踏实倚靠。
世间万般执念皆为求生,可比起苟活于世,最难得的,便是不惧生死。
宣讲会快结束的时候,一个人站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提问,是站起来走上台。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头发灰白,脸上有皱纹,但背挺得很直。他走上台,站在叶尘旁边,看着台下五千多人。
“我叫陈道明,”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金丹期散修。修炼了百年,渡劫失败了两次。”
台下安静了。
“第一次渡劫,我准备了五十年。丹药、法器、阵法,花光了所有积蓄。结果——失败了。修为掉了一个大境界,养了十年才养回来。”他顿了顿,“第二次渡劫,我准备了一百年。这次更小心,请了几个元婴期的前辈护法。结果——还是失败了。这次更惨,法器碎了,丹药废了,人差点没了。”
台下有人小声说:“几次渡劫失败,还能活着,命真大。”
“不是命大,”陈道明听到了,“是不甘心。修炼了几百年,就是为了飞升。飞升不成,这几百年算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叶尘。
“叶总监,我今天来,是想看看地府编制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叶尘说。
“我信你。”陈道明说,“不是因为你是地府的总监,是因为青云宗和落霞宗都签了。他们不傻,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合同——不是现场领的,是他自己提前打印的。
“我想签黄金会员。”
台下又安静了。
黄金会员,年费五百灵石。对一个散修来说,五百灵石不是小数目。陈道明修炼了几百年,三次渡劫失败,积蓄所剩无几。五百灵石,可能是他最后的家当。
“你确定?”叶尘问。
“确定。”陈道明说,“飞升不一定能成,但地府编制,只要签了就能有。我选能有的。”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没有下台。他转过身,对着台下五千多人,说出了那句让全场沸腾的话:
“我修炼了几百年,渡劫失败了两次,累了。飞升?不一定能成。但地府编制,只要签了就能有。我选能有的。”
台下沉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明智!”
有人喊:“我也签!”
还有人喊:“陈道友,你是我辈楷模!”
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雷鸣般,从台下传到台上,从台上传遍整个广场。
陈道明站在台上,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
宣讲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叶尘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散去的人群。周满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合同——八九百份,摞起来有半人高。
“八百三十二份。”周满说,“黄金会员一百二十份,白银会员三百份,青铜会员四百一十二份。钻石会员一份都没有。”
“不急。”叶尘说,“钻石会员不是靠宣讲会签的,是靠口碑。”
“那下一站去哪?”
叶尘想了想:“灵网上投票。哪座城市的票最多,就去哪。”
周满在本子上记下来,又问:“那下一站什么时候?”
“等他们把保温杯用旧了。”
周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保温杯用旧了,他们就会想起地府。想起地府,就会想起来续费。想起来续费,就会带朋友来听宣讲会。”叶尘说,“营销不是一次性的,是循环的。”
周满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回地府的路上,叶尘打开灵网,看到了一条热搜:
#修行上千载,不如编制一张纸#
点进去,是陈道明的那句话——“飞升不一定能成,但地府编制,只要签了就能有。我选能有的。”
下面的评论已经破了百万。
有人说:“陈道友说得对,选能有的。”
有人说:“飞升是梦想,编制是现实。”
有人说:“梦想和现实,我选现实。”
叶尘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灰色——地府的天空,永远是灰色的。
但他觉得,这片灰色,比天元城的蓝天还要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