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的铁锚哗啦一声砸进水里。
船身顺着水头晃荡了两下,重重贴在码头的水泥台子边上。
铁板搭在岸上,发出通的一声响。
“呕——”
钱金花两只手死死抓着船栏杆,身子探出去半截,一张嘴,黄绿色的胆汁顺着下巴直往下淌。
“我的娘哎……这铁家伙怎么比老家的毛驴车还能颠……”
钱金花两腿抖得像筛糠,手背在嘴上胡乱抹了一把。
后头,陆大勇挑着两只漏了草须的破麻袋,两只脚刚踩在跳板上,脚底下一个打滑,差点直接出溜进海里。
“爹!我饿!我要吃肉!我要喝汽水!”
十四岁的陆宝柱扯着破锣嗓子在后头嚎叫。
他身上那件蓝布罩衫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领口结着厚厚的一层黑油垢。
嘴边挂着两道黄鼻涕,随着哭喊一吸一缩。
“吵什么吵!号丧呢?!”
陆老太刘春花手里攥着一根掉了漆的枣木拐杖,狠狠在铁甲板上捣了两下。
刘春花头上包着一块满是头油的黑头巾,眼眶深陷,颧骨高高鼓起来。
她这会儿肚子里也空得直泛酸水,两只脚踩在硬地上直打飘。
但在绿皮车上晃了三天两宿,又在水上漂了大半天,脑子里那点算盘珠子不但没散,反而越拨越响。
“嚎什么嚎?没出息的玩意儿!”
刘春花瞪了孙子一眼,语气虽然冲,但嘴角却止不住往耳朵根上扯:
“到了你三叔的地盘了!你三叔是这岛上的大官!”
“大洋房!大龙虾!五千块钱现存折!”
“等进了门,让你三叔杀两只大母鸡,炖上一锅大肥肉,让你吃个肚圆!”
陆宝柱一听大肥肉,眼泪立刻收了回去,两只手在肚皮上使劲拍了拍:
“我要吃四碗!不给肉我就砸他的锅!”
钱金花从跳板上挪下来,两只小眼睛贼溜溜地在码头上到处乱瞄。
水泥地上停着两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旁边还横着一辆挂着大铁皮斗的大卡车。
几个穿军装的战士正从卡车上往下卸面粉袋子。
钱金花眼珠子刷的一下全亮了,抬手就推了陆大勇一把:
“大勇!你看!那是小轿车!”
“老三是副团长,那是多大的官?全公社书记加起来都没他威风!”
钱金花把腰杆一挺,两只手往腰上一叉,嗓门扯得半个码头都能听见:
“老三怎么没开那辆小轿车来接咱们?!”
“老娘坐了这么些天的车,骨头架子都散了,他就该开着车,铺上大红花,把咱娘顺顺当当抬回大洋房去!”
刘春花听了这话,心里更是舒坦得不行。
在老家村里,她刘春花走到哪儿都是横着走的主。
如今亲生儿子当了大官,立了特等功,她就是这海岛上的老封建太上皇!
“走!”
刘春花把拐杖在石板上一顿,下巴扬得高高的:
“去那辆小轿车跟前等着!”
“老三要是敢来晚一步,看老娘不抽他的大嘴巴子!”
陆大勇挑着扁担跟在后头,钱金花拽着陆宝柱,一家四口气势汹汹地就朝着哨卡的方向闯。
……
码头正前方,立着一排两人高的铁丝网。
一根红白相间的木头栏杆横在路中央。
两个站岗的哨兵头戴钢盔,手里端着半自动步枪,刺刀拔得笔直,整个人立在岗亭旁边,像两尊铁打的人偶。
刘春花迈着小脚,拐杖捣得啪啪作响,看都没看那根木栏杆一眼,抬腿就要往前迈。
“站住!”
一声断喝在岗亭前头炸开。
年轻哨兵横跨一步,手里的步枪往前一压,枪口斜斜指着地面:
“军事禁区!请出示证件!”
刘春花脚下一顿,差点被地上的碎石子绊个跟头。
她三角眼一立,干瘪的嘴唇往上一翻,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出示什么证件?!瞎了你们的狗眼!”
刘春花用手里的枣木拐杖指着哨兵的鼻尖,破口大骂:
“你知不知道老娘是谁?!”
“把你们陆淮安副团长给老娘叫出来!”
“我是他亲娘!怀胎十月把他拉扯大的亲娘!”
“生下他来给你们部队当大官,你们还敢拿铁棒子拦老娘的路?!”
岗亭里的另一个老哨兵按住枪带,走上前来。
老哨兵上下打量了这四个人一眼。
老的头发蓬乱,身上的黑夹袄泛着酸臭味;
小的吸溜着鼻涕,伸手就想去扒拉岗亭外头的铁丝网;
中间挑担子的男人缩头缩脑,背上的麻袋露出一角黑乎乎的烂棉絮;
那个胖女人则叉着腰,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后头的吉普车。
这一副模样,跟平日里来队探亲的体面军属差了十万八千里。
“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
老哨兵面无表情,语气硬邦邦的:
“不管你是谁的家属,进入要塞防区,必须出示户籍地公社介绍信,接受安全检查并登记备案。”
“没有手续,天王老子也不能进去。”
“你——!!”
刘春花在老家村里撒泼惯了,哪受过这种硬碰硬的顶撞?
她把拐杖往地上一摔,两只手在膝盖上狠狠一拍,当场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扯开嗓门干嚎起来:
“没天理了啊!”
“当兵的打人了啊!欺负我们乡下老实人啊!”
“陆淮安!你个没良心的狗杂种!你当了大官就不认亲娘了啊!”
“你娘快让人拿枪扎死在大门口了啊!!”
这一嗓子嚎出来,尖利得跟杀猪一样。
码头上卸面粉的几个战士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皱着眉头往这边看。
钱金花一看婆婆动了手,立刻在旁边帮腔。
她一把将陆宝柱推到哨兵脚底下:
“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欺负孤儿寡母了!”
“我儿子还是个孩子!三天没吃上一口饱饭了!”
“我男人是陆副团长的亲大哥!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钱金花指着岗亭的玻璃窗户,扯着脖子喊:
“老三在哪儿?!把老三叫出来!”
“让他把小轿车开过来,把存折交出来!”
哨兵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里的步枪往地上一磕。
“咔哒!”
枪栓撞击的声音清脆有力。
老哨兵冷眼看着地上坐着的刘春花:
“第一,这里是海防前线要塞,严禁大声喧哗和聚众闹事。”
“第二,再有冲击哨卡、辱骂现役军官的行为,我们将按照战备防区管理条例,对涉事人员予以暂时拘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