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安的大衣掉在车座上。
他的双脚结结实实踩在水泥地上。
靴底与地面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拄拐,也没有伸手扶车门。
整个人就这么直直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量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肩膀把军装撑得没有半点褶皱。
腰板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直接钉进水泥地里的铁桩子。
站在五米外的林耀宗,原本仰着的脖子僵住了。
他的手杖停在半空,眼珠子几乎要从金丝眼镜后面凸出来。
“你……”
林耀宗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皮鞋后跟踩在石缝里,身子晃了晃。
“你不是断了腰骨头,成了个起不来床的瘫子吗?!”
林耀宗扯着嗓子喊出来。
声音尖得变了调,在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
陆淮安没有马上说话。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武装带上的金属扣。
皮带扣咔哒一声扣紧。
他迈开右腿,向前走了一步。
接着是左腿。
脚步稳当,落地沉重。
一步,两步,三步。
他就这么迎着林耀宗,径直走到了吉普车前两米的位置。
林耀宗身后的四个保卫干事,下意识地把手缩回了衣服底下。
他们看着陆淮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脚底板直冒凉气,跟着林耀宗一起往后退。
陆淮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着林耀宗。
“林副主任很盼着我瘫在床上?”
陆淮安开口,声音平平常常,没有吼,也没有骂。
但话里的力道,压得林耀宗脖子一缩。
“老子在战场上让弹片咬了一口,躺了几天,你们就在后方到处吹号,说我成了个等死的废人。”
陆淮安嘴角扯了一下。
“怎么,看我站在这儿,林副主任的算盘珠子全掉在地上了?”
林耀宗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两下。
他心里在翻江倒海。
来之前,海市那边送来的信誓旦旦的口信,说陆淮安腰椎神经坏死,活不过半年。
正因如此,他才敢大摇大摆带人上岛,打算趁着陆淮安半死不活、姜明月孤立无援的空档,直接把人绑走。
可眼前的男人,哪里有半分快要咽气的样子?
那两只腿走起路来带风,浑身的骨肉硬得像生铁。
站在他面前,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让他后背上的汗毛根根立了起来。
林耀宗使劲捏住手里的沉香木手杖。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慌。
就算陆淮安能站起来,这里也是公家的地方。
陆淮安再能打,也不过是个团级带兵的,手里管的是战备,管不到地方行政的大帽子上!
“陆淮安!”
林耀宗稳住脚跟,把大肚子重新挺了起来。
他指着地上的两个保卫干事,大声嚷嚷:
“你少在这里摆威风!”
“你的身体好没好,那是你们部队医疗的事情,我不归你们管!”
“但你媳妇姜明月,当众打伤我们海市革命委员会的公干人员,抗拒审查,这是明晃晃的现行!”
林耀宗把手杖在地上使劲敲击。
“我是海市战备统筹办公室的主任!”
“今天来,就是要核查一起重大政治案件!”
“你们陆战团要是敢仗着枪杆子包庇她,那就是公然违反纪律,对抗组织!”
陆淮安侧过身子,看了看身旁的姜明月。
他往前迈了半步,把姜明月挡在自己的身后。
“林耀宗,有话冲我说。”
陆淮安盯着林耀宗的眼睛。
“我媳妇打的人,就是我打的人。”
“你要扣帽子,先把我的领章拔了再说。”
姜明月站在陆淮安身后,看着男人宽阔的后背。
这家伙,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让自己当家,一到动真格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往前挡。
大男子主义的毛病真是一点没改。
姜明月心里动了动,伸手扯了扯陆淮安的军装后摆。
陆淮安身子没动,只是侧头看她。
姜明月直接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她一步跨到陆淮安身侧,跟他肩膀挨着肩膀站成一排。
姜明月看着陆淮安,递过去一个清清淡淡的眼神。
意思是:歇着,看我的。
陆淮安眼底闪过一丝笑,手掌悄悄在武装带旁边握了一下,随即收回,退开半步由着她出头。
姜明月面向林耀宗。
“林副主任口口声声说审查我。”
姜明月神色自若。
“那我倒想当着高团长、杨政委,还有全岛战士的面问问你。”
“我姜明月,犯了哪条纪律?通了哪条敌?”
“你凭海市的地方批条,凭什么跨过海峡,跑到南海的驻军要塞来扣人?”
林耀宗冷笑起来。
他见姜明月主动接茬,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一个小丫头,到底沉不住气。
只要你敢接话,大帽子的罗网一撒下来,由不得你不认账!
林耀宗伸手拉开自己的黑色公文包。
他从里面摸出一份牛皮纸封皮的厚文件。
文件上面盖着大红色的印泥,赫然写着“绝密协查”四个大字。
林耀宗把文件高高举起来,冲着四周的战士和军属亮了亮底面。
“大家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林耀宗扯着嗓门大喊:
“这是海市战备统筹办公室联合专案组的正式公函!”
“二十年前,原尖刀连连长姜卫国,在北边前线执行伏击战任务,带队深入敌后。”
“战斗打到最后,全连伤亡惨重,主力阵地失守!”
“根据最新掌握的历史档案线索,当年姜卫国在阵地失陷前,与敌方情报人员有频繁的无线电接触,存在极其严重的变节通敌嫌疑!”
轰!
码头上的空气炸开了。
几个站在外围的年轻战士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震山听到这话,两只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
“林耀宗!你放你娘的狗屁!!”
高震山大步冲上前来,指着林耀宗的鼻子破口大骂:
“姜卫国那是全军闻名的英雄!他牺牲的时候,炸平了对面的六个火力点!”
“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全!”
“你拿一张破纸,就敢给烈士泼脏水?!”
林耀宗根本不怕高震山发火。
在他看来,军人越发火,就说明越心虚。
“高团长,你也是老同志了,不要感情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