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赖斯没换姿势,耳朵还压在铁皮上。他先把上一段听完:拖腿的脚步已经从他门口挪下去,一级一级,最后被楼板吞掉。楼梯口那头空了。磨牙、塑料袋摩擦、来回走的那只,全没了。
他数到一百二十,才去听底下。
那声音不在走廊。
在他脚底下。
像一只袋子,或者一块湿透的布,被拖着从地上一点一点蹭过去。蹭半米,停。隔一阵,再蹭半米。中间没有脚落地,也没有喘气,只有布面擦过积水的那种黏。
它挪过两回,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不动了。停了很久。
赖斯张开嘴,声音压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耗子逗猫,嫌命长。”
美工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横握在手里。掌心的汗把塑料柄弄滑,他不敢松,夹在腋下,拿衣角擦了两遍,又握回去。
他做了一个动作:蹲下去,指节贴住门板下沿,轻轻敲了一下。
就一下。
底下那声音立刻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像被人一把掐住。赖斯屏住呼吸,等了二十来秒,那边一点没动。它在楼板底下隔几层的地方,占着一小块湿地,也在听。
“……行。”他压低声音,“你听你的,我听我的。”
他退到墙边,后背抵住那面写字的墙。“出门守则”几个字隔着两层衣服硌在肩胛骨上。他把刀放回枕头边,人没躺下,就地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等天亮。
走廊外的应急楼梯灯还剩一点余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只有一条细线。他一直看着那条线。
后半夜,他还坐着。
静得太久,安静本身就不对。他脑子里开始转一件事:门外那个东西到底还在不在。上一晚它在门口站了三四分钟才走。那不是找食,那是记住了这扇门。
赖斯没开门。他脱下了左脚的拖鞋。
鞋尖先出去,慢慢从门缝底下推。门缝不到两指宽,橡胶底刮着铁皮,有点涩。他推出一半就停住,等了三秒,又往里送了十厘米。
门外没反应。
他几乎想把鞋收回来。
走廊那头先响起指甲刮墙的声音,很轻,接着是贴地快跑。速度比脚步声快得多,不是那么走的。
拖鞋被咬住了。
一股力猛地把鞋往外扯,鞋跟卡在门缝里,刮过铁皮,发出一声刺响。赖斯整个人扑下去用膝盖顶住门板,两只手压着门底,没去抓那只鞋。
门被撞了一下,不重,像是什么东西用肩顶了顶。然后鞋被拽了出去。
拖行方向和他记的一样——朝楼道那头,往下。
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再往下就听不清了,只有擦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混进楼梯井里,没了。
赖斯松开门,坐在那儿喘。他开了自己一条缝似的,只开到最小,趴下去看。
门缝底下多了两道浅划痕,一道长的,一道短,还有一点湿痕,贴着门槛。
他没擦。从内袋里摸出烟盒纸,抽出那支铅笔头,照着划痕的位置描了个大概,在旁边写了一行:
东侧,往下。
另一只拖鞋也收进床头。他把袜子踩实,重新坐回后半夜的位置。盐罐放右手边,美工刀放左手边。刀和盐这下不在同一边了,掏刀的时候不会互相挡,他是这么算的。
凌晨四点,他开始清点。
饼干三块半,他掰着数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算错。火腿小半截,盐一罐。就这些。他没动它们,只把床单拆下来一条,从膝盖缠到脚踝,又检查了一遍胶带有没有起边。手一按,胶带贴得很稳。
他对着墙上的字念流程,念一条,手指就在那行字上点一下:
“一趟只拿一样。不见光。不走中间。回来锁三道。”
念完,他自己接了一句:“瞎子过桥,一步一摸。”
楼体在这时候开始醒。
水管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水。远处的玻璃反着光,某户的窗户被风推动,咔了一下。走廊始终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他不敢睡,用针尖扎了一下指尖。疼是真疼。
疼的时候他想起某人。
那天某人隔门求水,反复就一句话——关灯。当时赖斯以为他怕黑,怕被看见。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怕黑。
是怕光。
天边发白的那一刻,门缝下出现了一条极细的光线。
赖斯立刻坐直了,把烟盒纸摊在膝盖上。
他趴下去,左眼贴近门缝。
视野很窄,只能看到走廊对面那户的门缝,和门缝前的一小块地砖。
天光第一次扫过去。
对面的门缝里立刻传出扑撞声。像是有东西用肩和头反复撞门板,一下,一下,木板被撞得发闷。接着是啃咬,牙啃木框,木屑簌簌落在地砖上。
赖斯屏住呼吸,开始数。
一、二、三……他数到六十,那边还在撞;数到一百二,变成抓挠;他一直数到二百多,声音才弱下来。前后大约四分钟。
他在纸上写:光到,动。扑门、啃木、不叫。
写“不叫”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声都没叫。
一片云过来。
走廊暗了。光从门缝底下缩回去,变成灰的。
对面的扑撞声停了。先是拖行,很短的一段,接着彻底安静。磨牙没了,抓挠没了,连指甲刮地都没了。
赖斯数到三百。
三百之后他又数了一遍,从一数到三百。没有第二声。
阳光再从云缝里漏下来。光条重新铺上地砖。
对面的门缝像被按了开关,扑撞和抓挠又立刻响起来,和刚才一样急,一下接一下。
赖斯在纸背面写了两行:
见光发狂。
无光趴窝。
写完他又添一句:不叫,只撞。
他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某人被拖走的方向,正对着楼下那摊水声的位置。楼上往下,往下几层,那摊湿东西停着的地方。
他把铅笔头塞回内袋,手指按着纸,没让自己再往下想。
上午,他正要把纸收起来,水管里传出三下轻响。
停了一拍,又三下。
不是磨牙,不是拖行。是有东西在敲——有节奏,有人在敲。
赖斯犹豫了几秒,拿刀柄对着自家水管轻敲两下回应。
水管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管子发闷:“别开门。光一进来它就撞门!”
赖斯只回一句:“几楼?几个?”
“六楼,就我一个,吴姐。”那声音说,“水快没了。昨天我听见楼下有东西拖人。”
赖斯没报名字,也没答应送水。
“别敲了。”他说,“敲久了它就找上来。”
那头静了一会儿,最后说:“明天要是天阴,兴许能走。”
赖斯没接这句。他听见水管那头有脚步退回屋里,地板上闷响两下,然后就没了。
他在守则边角写下:六楼,吴姐,一个人。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他又趴回门缝,继续盯那道光。
午后,光从门口慢慢移开,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楼下那摊水声偶尔响一下,蹭半米,停。
赖斯把四格流程重抄到一张干净纸片上:一趟只拿一样、不见光、不走中间、回来锁三道。抄完,他又加了第五行——
见光就退,无光也别追。
他把盐罐从右边口袋掏出来,换到左边,和美工刀分开。然后他站起身,空手做了一遍出门的动作:左手摸盐,右手摸刀,蹲下,再站起。动作顺,不卡。他又用胶带把裤脚缠紧了两圈。
最后他贴着门听了一遍。
对面门缝已经没有扑撞。楼下水声隔一阵蹭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湿地上翻了个身。
赖斯没有开门。
他把美工刀收回枕头底下,纸片塞进内袋,按了两下,确认在里面。明天先按四格流程走一趟楼道——只到楼梯口,不下一层。他这么定下来。
临睡前,他最后一次趴下看门缝。
对面那户的门缝里多了一小块阴影。不是光,也不是地砖。那阴影动了一下,又停住,贴在门缝内侧,像在等光。
他退回墙角,把盐罐抱在怀里,盯着门缝那条细光。
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就在它快要灭的时候,对面门缝里的那片阴影忽然贴了上来,停在与赖斯视线平齐的位置。
楼下那摊水声也同时响了一下。
那一下之后,走廊里什么都没有了。
赖斯没动。他抱着盐罐蹲在墙角,左眼贴着门缝底那条细光。对面门缝里那块阴影还停着,跟他的视线齐平,不高不低,像有人趴在地上,从自己的门缝里往外看。
他跟它对了多久,他说不清。心跳数不成,他改数呼吸——吸,停,呼。数到四十,那块阴影还在。
“看什么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账还没结呢。”
光继续退。楼外那片亮从门缝底下缩成一条线,缩到只剩纸那么宽。阴影从边缘开始淡,像让风从缝里吹散,最后一点光灭掉,走廊整个黑下去,对面那扇门也看不出有没有东西了。
他没敢马上探手。
就那么蹲到腿麻,才把垫在身下的床单扯了扯,换个姿势。手掌按地,一层薄灰,磨得掌心发涩。黑暗里他干了一件事:摸出烟盒纸和铅笔头,把膝盖当桌子,手指头当尺,估着往下接——对面门缝里,有东西。天黑前会贴到缝口。见光就撞,无光就趴。不叫。
写完他没把纸收起来,平摊在膝盖上,用盐罐压住一角,怕翻身把它弄丢。他这么算:明天出门,先过对面那户的门,再往东走楼梯口。过门的时候不看它,脚步不停,不回头。
“过门不回头,回头多一口。”他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歇后语。
后半夜他做了三件事,全不出声。
头一件,把门锁、门闩、那根斜顶在门把下面的椅子腿挨个摸了一遍。锁扣着,闩插到底,椅子腿压得死死的。他拽了两下,没动。
第二件,把盐罐从怀里掏出来,在新添的那行字下面又补一笔:出门先过对面门,不停,不回头。
第三件,把白天那道光的走向在心里量了一遍。光从楼道尽头的破窗斜进来,先落在对面门缝前那块砖上,往西挪;挪到第四块砖的时候最亮。他记下这条:明天走第四块砖前面的暗处,贴墙根,别踩光。
三件事做完,他坐回原地。背靠那面写着“出门守则”的墙,字隔着两层衣服硌在肩胛骨上,硌得人清醒。
然后楼下的水声开始往上爬。
先是老样子:一下,蹭半米。停。再一下,蹭半米。但这次他没有在“停”里等到下一声,而是等到一段更长的静。静得他把呼吸压到了最低,连鼻子里的气都不敢往外放。
那东西在往上走。
他听出来了。拖的不是平面,是台阶——拖到一级的边沿,磕一下,再往上拽一级。往上拽的那一下比横着拖费劲,声音发闷,闷完以后有一小段摩擦,像布或者什么软东西在水泥棱上刮。
他数台阶。一层楼十几级,他数到第九级的时候,声音停了。
停的位置,在他脚下。
中间隔着他自家的楼板。
赖斯闭了闭眼,把后脑勺抵在墙上,一只手压着盐罐,一只手摸到枕头底下的美工刀柄,没抽出来,就那么握着。
他又数到一百八十。这一次数得很稳,因为不动的东西好数。
数完,他把纸拿起来,在最后一行的空处写了四个字:
它在爬楼。
写完他看了一眼,把那四个字又划掉——太像喊救命了。他重写:
楼下那个,会上下层。慢。
他把纸折成三折塞进内袋,按了两下。
“耗子上楼,还没进锅呢。”他说完这句,自己听着也不像壮胆,倒像在跟自己记账。
天没亮之前,他贴着门听了最后一轮。楼梯口那边,磨牙一声没有,来回走的脚步也没回来。楼下那摊水声趴在半层的位置上不动了,偶尔蹭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湿地上翻了个身,又把身子摊平。
他把左眼的视线从门缝里收回来。
明天走楼道,只到楼梯口,不下一层——他之前是这么定的。现在得加一条:出门先经过对面那扇门,得把脚步压到比心跳还轻,眼不往缝里瞟,手不离开左口袋的盐。
他把裤脚那两圈胶带又按了一遍,确认没起边。袜子踩实了才站起来,活动两下膝盖,不疼,就是发酸。他把美工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塞回去,来回试了两回,顺手。
临睡前他没有马上躺下,仍蹲着,最后一次趴下去看门缝。
走廊里全黑。对面那扇门在暗里只是一块更暗的形状,门缝那条线看不出来,可他清楚那条线在哪。
就在他准备把头抬起来的时候,那块地方动了一下。
不是光,也不是地砖。有东西从对面门缝内侧往外贴了一下,贴到缝边,停住,然后又退回半寸。退回去的时候,门板底下带出一点很轻的响,像指甲刮过木头。
楼下那摊水声,也就在这一刻挪了一级台阶。
赖斯慢慢把头收回来,坐到墙角,把盐罐抱进怀里。他看着自家门缝底下那一线黑——现在连黑都看不出来了。明天那趟楼道,要从两个门缝中间走过去:左边是楼下爬上来的那个,右边是趴在自己门后等的那个。
他握着美工刀,把眼睛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