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下,停一下,两下。然后灭了。
赖斯靠在墙根没动,手心里的手电攥出了汗。他数着心跳,一下一下压到三百,北偏西那片楼顶再没亮过。风把碎塑料袋从街尾翻过来,又翻回去,楼群轮廓压在天灰里,半塌的女儿墙、歪电杆、对面楼群缺角的天台,没有一处有人形移动。
小黄鼻尖依旧死死压向那个方向,后腿抽了一下——七抽一里该抽的那一下。赖斯记在心里,把它当时间校准。狗的呼吸匀得很,抽完那下又稳住,说明它没闻到近东西。
他压低身子,从窗缝往外又看了一遍。没敲击,没拖行,远处连风过的响都没有。他低声把两种可能说给自己听:“一是胡满真在那片楼里,隔街那两下是他敲出来的节奏。二是有人捡了胡满的节奏,在这片楼顶钓鱼——手电亮两下,等你抬光回,回了就有人从你背后上楼。”
两种都没法现在验。
天光完全铺开,能照到楼梯第三格。他退出破窗,倒着走回商铺夹层,落脚之前先看地面——盐线完整,灰没被动过。进夹层后他把卷帘门缝用破布塞紧,只留一道指宽的缝透气,撬棍立在左手边够得着的位置。
做完这三样,他才坐下来,背贴水泥墙。
背包倒扣在旧报纸上,灰味和潮味一块扬起来。他一样一样点:盐袋三袋半,其中半袋已经拆了口;塑料瓶水剩不到半瓶;压缩饼一块半;粉笔三截;图鉴一本;撬棍一根;手电一只。手指点完最后一样,自己啧了一声。
手电按亮三秒。光偏黄,边缘发虚,跟昨天那一下比又暗了半分。他拧灭,在图鉴封底写:电:约两晚短点射。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约”字划掉,改成“不到”。
脱外套查左肩。布条上的血已经干掉,结成黑壳,撕下来时带起一小片皮。伤口边缘没有发甜的腐味,按下去渗出来的是清水样的东西,他记下这一条——不是坏的那种。把新布条垫上、扎紧,抬左臂试到肩以上,勉强能抬直,才把外套穿回去。
水他倒出一小瓶盖给自己,仰脖咽了,剩下的推到墙角,跟小黄那半块压缩饼并排放。算给狗留的那份,不能动。
小黄凑过来,舌头舔他手背伤口边缘。他一巴掌推开狗鼻子:“你嘴比我脏。”把压缩饼掰了半块塞进它嘴里,狗三口吞了。
赖斯把所有数字在图鉴封底列成三行:
盐:三袋半(半袋已拆,用一层少一层)。
水:不到半瓶。
电:不到两晚。
又在下面补一行小字——若北行,水只够一趟来回。
写完他把笔别回衣袋,盯着这四行看。数字比预想中少。他在心里对了一遍:按现在的用量,盐线还能铺三回,长光一次不能开。北行那条路,去得了回不来。
他翻出墙角那只扁铁盒。盒面印着“周记杂货”,漆掉了大半。盖子是扣式的,他抠开——里面躺着三截粉笔,白的,粗头,断口整齐。捏起一截在手心搓了搓,粉不碎,还能用。
夹层内侧那面水泥墙掉皮掉得厉害,正好当黑板。他先把地图的骨架画上去:两条主街,一段塌了的天桥,一排工地围挡。再用叉号标出盐线所在的那道门,写“本处”。
标三处可借光的橱窗。位置是按先前记下的檐口排的:东头卷帘半卷那家、中段二层没玻璃的药铺、西口拐角带雨棚的鞋店。每一处他都用数字旁画个小圆圈,提醒自己别指望第二次——手电逼退,一次是意外,两次就是送。
两段死暗角,字写得更重,一笔一笔压深:“不进,绕。”旁边补一行小字:灯灭声音会传远。
然后画退路线。虚线,从夹层出门左拐、贴墙、过东头橱窗、绕进工地围挡,避开街心那条最亮的路。画到街心灯下那一段,他停住,粉笔悬在墙上。
那截虚线他看了几息,抬腕擦掉。
重画。宁可多走三十步绕工地,也不赌灯下的影子有没有人盯着他。
退路线画完,他又在图上补了两个小点:一个是昨天手电亮过的楼顶,一个是小黄一直指的北偏西方向。两点之间写了个问号,没连线。因为连了也是猜。
粉笔声一停,他先听见的不是声音,是那种极轻的、黏的沙沙,像湿布擦过水泥。
低头。一条拇指长的鼻涕虫贴墙根爬过来,伪足一伸一收,正好爬过脚边,离鞋帮不到一拳。
他没跳,也没踩。先把手里的粉笔放回铁盒,再从盐袋里捏出一小撮,顺墙根撒出一线。线撒在图外——没让一滴盐水沾到粉笔道上,图上的字比命还金贵。
虫体触到盐,先猛地缩成一小团,伪足挣了两下,随后整个软下去,不动了。他等了几十息,才用撬棍尖把它拨到墙角,补了一撮盐压住。
小黄这时凑过来,鼻尖贴着墙根一路嗅,嗅到虫尸的位置不肯停,反而继续往前挪,鼻子朝着夹层最深处那道砌死的管道口。
赖斯抓住它后颈往回拽。它四爪撑地不走,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咕噜,不是叫,是那种压着劲儿的动静。
他没打开那道管道口。只把狗按住,用破布罩住它的头,逼它转身:“今天不查,记着就行。”
小黄被按着,鼻尖朝那个方向又顶了两下,最后趴伏下来,不吭声了。
他在图鉴上补一行:墙根有虫道,通向内侧管道口;小黄对这方向反应异常。
天暗得慢,夹层里侧已经全黑了。他盘腿坐着,把图鉴摊在膝盖上,一条条念自己之前记的:跳蚤后腿、壁虎再生、猫眼反光。念完开始编。
“跳得高的怪物——落得惨。”念了自己先笑了一声。
再编一条:“见光就疯的东西遇上没见过光的手电——头一次学乖,第二次学你。”这句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有用,抄到纸片背面。
三张小纸片排开当战术格。第一张写“盐线开口在哪”,第二张写“手电几下、停几息”,第三张写“退路线先过哪个橱窗”。每张都留了空,等着实地验过再填。
他拿起那只铁盒,盒底压着一张便条,钢笔字写:“三盒粉笔卖完就关门,别赊。”
他对着便条回了句嘴:“你这门关得比谁都早。”
说完把便条原样压回盒底,又用粉笔头在盒盖上画了个小叉。意思这盒子他还得用。
天光退干净。他把门缝堵到只剩一指宽,手电放右手边,撬棍横在身前,盐袋敞口放在触手可及处。
楼上的滴水开始有节拍。他把水滴当秒针数,数到第两百下的时候,已经能预测下一滴落点。
小黄趴在盐线内侧,头朝北偏西,眼睛没闭。他伸手摸了摸狗背,毛下面是温的,呼吸匀。
借着门缝那条光,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图:三处橱窗、两段死暗角、那个问号。然后把外套叠起来当枕头。
数着数着,滴水的节拍变了。
原本两下一停,忽然变成三下一停,接着又落回两下。
赖斯没动。手先摸到手电,没开。他屏住呼吸去听——楼上没有脚步,没有拖行。
只有水。
他等了很久。
久到那三下一停又走了一遍,久到它重新落回两下,久到他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数错了。
他没开灯,也没站起来。先把右手从手电上挪开,改成用手背贴地。地是凉的,没有震动。再把耳朵贴上水泥墙,听管道。
楼上那段管子还在滴水。节拍已经回到两下一停,规律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数了二十下。二十下都是两下一停。
第二十一下,又变成三下一停。
赖斯睁开眼,把这个拍子记在心里:两下,两下,两下,然后三下。不是连着三组,是偶尔插一组,插完就落回去。像有人在水管那头调着什么,或者说——像有什么在跟着这个节拍走。
他没动。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动。
他慢慢把手从地上收回来,伸向盐袋,指头捏出一小撮,沿着身侧那道盐线轻轻补了一层。粉笔画的图就在墙上,压在报纸后面。他不用看也能背出来:三处橱窗,两段死暗角,退路线从夹层出门左拐、贴墙、过东头橱窗、绕进工地围挡,避开街心那条最亮的路。
小黄没醒。它趴在盐线内侧,呼吸匀,毛下面是温的。后腿没抽。
赖斯低头看它,鼻尖朝着门缝,还是北偏西那个方向。他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狗没动,只把耳朵抖了一下,又趴平。
他重新靠回墙,把外套往膝盖上拢了拢,没睡。滴水又走了一轮两下一停,然后是三下,再落回两下。
他跟着数。数到第两百下的时候,天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灰白的,不亮。他伸手摸到手电,试按了一下,没开。电量还在,光偏黄,边缘发虚。放回右手边,撬棍横在身前。
水声没停,也没再变。
他把图鉴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翻到封底。手指顺着一行行自己写的字划过去:盐,水,电。三行。下面那行小字还在——“若北行,水只够一趟来回”。他盯着那行看了一会儿,用指甲在“一趟”旁边划了一道浅痕。
门外没动静。楼上没动静。水还在滴。
他合上图鉴,塞回怀里贴住胸口。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图。粉笔线在门缝那条光里只露出一小截,正好是退路线绕过街心灯下那一段。
他把那截绕开的位置在心里重走了一遍,闭上眼睛。
水声还在。两下一停。
隔了约莫一刻,又插进来一下——三下一停。
他没睁眼。手先摸到手电,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