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窄长的脸,眼睛很小,藏在两道皱皮里缝着,暗里看着只是两点细微的光;浑身无毛,一层灰黑的皮膜长长垂下,边角破得像撑坏了的伞;两只骨爪细如枯枝,一节一节数得清;胸前串着一串小白骨珠子。
糯糯喉咙里滚出一声。
“垂天泥獠。”它声音发紧,“这东西我听说过,兽族里都叫它吊死鬼。”
“吊死鬼?”
“它平日就倒挂在洞顶上,尾巴勾着石笋,一挂能挂一天,看着跟块破布一样。”糯糯道,“它要是落到泥里,脊背一贴泥就滑出去,比跑的还快。这东西能在黑暗里看东西。”
“管它是什么,先把蛇王拿下再说!”
莲生把刀横在身前。
看清了,就不一样了。
先前她是在一片黑里猜,现在她知道了:蛇王盘在哪、哪边有石壁、哪边是泥坑、那条尾巴抽出来会走哪条弧线。
蛇王第二尾巴扫过来,她躲都没躲。
她脚下踩实,把灵力往上推,刀尖迎着那片鳞甲上挑——又是那一路火花。
“铛!”
火花又炸开一次。
这一回,莲生看准了它翻鳞的位置,刀顺着缝隙滑进去半尺,一撬。
那片鳞被撬翻,底下嫩肉露出来。
蛇王嘶了一声,整个身子往一边塌。
莲生不依不饶。
她踩着它翻卷的尾巴往上跑,每一脚都踩在鳞片最平的地方,借力往上,一截一截,直爬到它颈下。
“糯糯,压它右边!”
糯糯扑上去,死死咬住右尾的尾根,四条腿在泥里扎成四根桩。
蛇王挣了一下,挣不动。
莲生到了它颈下,一手按着它那道旧疤,一手把刀往里送。
“别动。你再动一下,这刀就往上走三寸。你那条命,就断在这泥里了。”
蛇王不动了。
“珠子。”莲生回过头,“拿过来。”
壁上那“吊死鬼”还没缓过神。
“我说,珠子拿过来。”莲生把刀柄往下压了半寸,蛇王疼得整个身子抖了一下,“你那个丹,我给你取。”
“你……你先取。”
“我看不见它肚子里哪块是丹。”莲生道,“你过来,自己指。”
那东西犹豫了一息,然后贴着石壁滑下来,四脚摊开,一路滑到蛇王腹侧。它抬起骨爪,在一处微微发亮的地方点了点。
“这里。”
莲生把刀插进去,手腕一转,一挑。
一颗浑圆的东西滚出来,青灰的,带着血,落在她手心里还烫着。
蛇王发出一声长长的、泄了气般的嘶鸣。
“换。”莲生说着。
两边同时动了手。
莲生把内丹抛出去,那东西也把爪里的珠子往外一送——可它送的方向不对。
珠子没往莲生的手上飞。
它在黑里划出一道短短的、青白的弧,“啪”一声,落在泥沼另一头,翻个泡就没了。
内丹落下来,那东西在半空一扑,两只骨爪死死抱住。
“一换一,谁也不赖账。”
四脚一摊,脊背贴泥,“唰”地滑出去,一路滑到壁根,钻进石壁下面那道缝里,连尾巴都收得干净。
“你给我站住!”
莲生蹬着蛇王的鳞往上翻,追了两步,那东西早没影了。
就这两步工夫,身底下那具大东西动了。
蛇王压着身子往水里溜,尾巴轻轻一划,想把整个身子从她刀底下抽出去。
莲生回头时,它已经溜出去半丈。
“你还想跑?”
她一步踏上它翻卷的尾巴,借力上冲。蛇王头一扭,要往侧面钻,结果还是慢了一步。
莲生的刀顺着它颈侧那处没长齐的鳞缝扎进去。
那里正是蛇王的七寸。
一刀到底。
蛇王的身子整个僵了一下,两条尾巴乱抽,抽得泥浆满天飞,终于,它慢慢塌下去,沉进泥里,那两点暗金色的光也熄了。
“死……死了?”糯糯趴在地上,满嘴的血。
“嗯。”莲生把刀抽出来,“珠子呢。”
“我看见它好像给扔那边了。”糯糯爬进来,朝泥沼另一头抬了抬下巴。
“去叼回来。”
糯糯一头扎进泥里。
刚下去半个身子就不动了。
“怎么了?”
“陷住了。”它在泥里挣了挣,“这泥跟长了手似的,抱得死紧。”
“小心点。”
“都是泥。”糯糯一边抱怨,一边埋下头去刨。泥浆被它刨得一朵朵冒泡,远远看着像一锅正开着的粥。
良久,它忽然整只狼往上一蹿,泥浆从耳朵里甩出来,爪子举起来,里头捏着一团泥。
它把泥团在水面上洗了三遍,那点青白的光才透出来。
莲生接过来擦干,塞进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储物戒。
“这大家伙呢?”
“直接处理了。”
莲生一句话没多,蹲下去就下刀。
糯糯本来还想问两句,看她那架势,把话咽了回去。
她先从蛇王颈后找了一片没长齐的鳞,从那儿切下去。血顺着刀槽往下淌,剥皮剥得极稳,一张整张掀起来。
接着剔鳞,一片片刮下来,堆在旁边的石头上,堆起小小一座。
“这鳞得多少片。”糯糯道。
她没答。
抽筋最费劲。两条尾巴,一条抽出来又长又韧,抖开“啪”一响;另一条盘着,抽到一半卡住,她用脚踩住尾根,绷着劲往外扯,扯出来的时候自己踉跄了一步。
“你这神情。”糯糯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
“我族里那些老兽撕猎物,都没你这样的。”它又退了半步,“我瞧着有点怕。”
“怕什么,都是钱。”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睛亮得不对劲。
最后是颅顶。
她两手按住蛇王的头,刀尖扎进骨缝,手腕一撬。
光一下涌出来,把整条暗河照得发白。洞顶的石笋、壁上的水痕、泥沼翻起的坑,连糯糯嘴边干了的那圈血,都照得清清楚楚。
莲生把晶核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这得多少钱。”糯糯凑过来。
“不知道。”她声音有点哑,“反正是够几年不愁了。”
她把晶核在眼前一转,光在石壁上一圈圈淌。
然后回过头,看的是糯糯的脑袋。
糯糯一愣,顺着那眼神,慢慢明白过来。
“你看我脑袋干什么。”它四条腿齐往后蹦,“我这颗还没熟!”
“我又没说要挖。”
“你眼神里写着呢。”它把脑袋一缩,“你现在这眼神,就好像你面前站着座金山。”
莲生笑了一下,把晶核裹进皮子:“放心,不挖你的。你还得驮我出去呢。”
“那你先把眼睛挪开。”
莲生嗯了一声,随即把蛇皮卷成一大卷,蛇鳞装了小半袋,两条蛇筋盘起来,蛇胆用皮子裹好,都往腰间那只储物袋里塞。
塞到最后,袋子鼓得像个装饱了的麻袋。
“这袋子看着要爆了。”糯糯绕着它看了一圈。
“爆不了。”莲生拍了拍袋子,把口收紧,“这是法器,看着小,里头能装的很。”
“真装得下?”
“装得下。”她把袋子往腰上一挂,“这一趟,没白来。”
收拾完,她坐在泥边歇了会儿。
歇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撞进一件事。
几个月前那场大乱,领主死在怨湖里,尸首沉底。那会儿太乱,苏公子和蛇王跑了,她自己也是受了不少的伤,哪顾得上一具尸体。
如今几个月过去了。
“怨湖底下还躺着那具领主的尸首。”她说,“那颗晶核,肯定比这颗还大。我竟然一点没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