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那样。”小鱼拿勺沿撇了撇碗边的药渣,“喂进去的药一大半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
“能咽下去一点就是好事。”疤爷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前几日灌都灌不进去,喂一口吐一口,我看着都替他们难受。”
小鱼“嗯”了一声,把碗搁在石阶上,低头看了看他脚边那堆包袱:“你这是做什么,搬来搬去的?”
“本想搬回鬼宅去。”疤爷拿袖子擦了擦额角,“顾城主不让,说这府里空屋子多,我要是走了,他连个能搭话的都没有。”
小鱼笑了一下:“那你就住着呗。这府里总比鬼宅那破屋子强,有热汤热饭,屋里有炭盆,冬天不用挨冻。”
“唉,这不是不自在吗!”疤爷摸了摸腰上那串钥匙,“我这辈子哪住过这么讲究的地方。廊下站个人,张口就喊我一声‘疤爷’,喊得我浑身刺挠。”
“慢慢就习惯了。”小鱼道。
“你倒习惯得快。”
“我整日关在药房里,谁也喊不着我。”小鱼笑了笑,端起碗,正要往屋里去。
屋门这时候响了一声。
莲生从里头出来,脸色不太松快,走到廊下,看了看他们两个,站住了。
“怎么了?”疤爷收了笑,直起腰。
“我要去一趟兽族。”莲生道。
疤爷眼皮一抬:“进兽族?”
“嗯,想找狼后了解下蛇王的情况。”莲生道,“有一块珠子的碎片在蛇王那里,我想着能趁早把那片珠子抢回来。”
疤爷听完,站起来,把手上那块包袱皮往廊柱上一搭:“成,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么?”
“那地方路远,山路又绕,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疤爷拍了拍手上的灰。
莲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不用,转头望向小鱼:“你呢?一起去吧。狼后在那片山里待了许多年,见识广,兴许对你那三个傀儡有法子。”
小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把它搁回石阶上,摇了摇头。
“我不去了。”她说,“我娘留下那些医书里,说不定还有别的路子,我总得先试一试。”
“那三个已经痴傻了,你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知道。”小鱼的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可他们三个,是从我手里活下来的。我总不能眼看着他们傻一辈子。”
莲生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
腕子上那串念珠还是凉的,晚禾还没醒。她把手覆上去,停了一停,转身往府门走。
天已经擦黑,城门那头传来关门的梆子声。
糯糯蹲在台阶下,一身黑毛在暮色里泛着油光,尾巴懒懒地搭着。见莲生出来,他打了个哈欠:“走?”
“走。”
他站起来,抖了抖毛,身形一晃,就地涨开——眨眼工夫,一头半人高的灰黑巨狼立在门前,肩背宽厚,四爪抠着青石。
疤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路上稳当点。”
糯糯回头瞟他一眼:“你少说两句,上来吧。”
疤爷抓着狼毛跨上去,一落座,熟练地揪住颈后的毛。莲生跟着翻身上去,坐稳。
糯糯四爪一蹬,蹿了出去。
糯糯落地时,月亮刚从山脊后拱出来,山坳里起了一层薄雾。
这儿的夜跟城里不一样。城里这个时辰,街面早收了,只剩更梆子和几声犬吠;山里却是活的——风裹着草木、湿土和兽类身上的腥膻气,远处有一声没一声地嚎,听着不像一个东西在叫,倒像整座山在喘气。
疤爷从狼背上下来,脚一沾地,先活动了两下腿:“这路颠得我骨头都散了。”
莲生没接话,抬眼往前看。
山道两边黑沉沉的,树影压得很低。她看了两眼,忽然明白过来——那不是树影。几块大石头的后头蹲着七八条影子,毛色与夜色混在一处,只有眼睛亮着,绿幽幽的,一动不动。
“有人。”
话音刚落,大石头后窜出三条影子,落地无声,转眼拦在山道正中。打头是头花斑豹子,个头不大,脊背弓着,喉咙里滚着低吼;身后跟着两头半大的狼,牙龇着。
“站住。”豹子开口,声音生硬,像刚学会说人话没多久,“兽族地界,人不许进。”
疤爷往前一站:“我们是来找你们领主的。”
“领主不见外人。”豹子往前逼半步,爪子抠进土里,“退回去。”
疤爷回头看了莲生一眼,压低嗓子:“这……上回咱们来,也没这么拦着啊。”
莲生还没说话,糯糯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化人形,就那么一头巨狼,肩背压得低低的,走到豹子面前,站住了。
“你新来的?”他问。
豹子被狼王的气势压得一缩,但嘴还挺硬 :“你管我新不新!我守的是兽族的地界,谁来都得报——”
“我是狼王。”糯糯道。
豹子愣了愣,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扫,忽然“嗤”了一声:“狼王?狼王我见过,就你——”它抬了抬下巴,“你哪来的?冒名顶替也要挑个好名头。”
糯糯没生气,反倒乐了:“你见过我?”
“我远远瞧过一眼。”豹子挺了挺胸,“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疤爷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家伙,当着面认不出狼王。”
豹子刚要回嘴,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头灰狼从坡上奔下来,跑得毛都乱了,到了跟前,一见糯糯,四条腿就是一软,随即扭头,照着那豹子的脑袋就是一爪子。
“你瞎了!”
豹子被打得偏了头,懵在原地:“队……队长?”
“狼王站你跟前,你拿他当冒名的?”灰狼压着嗓子骂,“眼珠子长屁股上了?还不跪下!”
豹子这才慌了,前腿一屈,伏在地上,声音一下低下去:“狼王,我……我真没见过您。”
“起来吧。”糯糯摆摆尾巴,“守夜是该拦,不怪你。”
那头灰狼还不解气,又照着豹子后脑勺拍了一下:“回头罚你三天不许吃肉。”
豹子“呜”了一声,脑袋埋得更低。
灰狼转过身,冲糯糯伏了伏,又看向莲生和疤爷,眼睛一亮:“这两位……这不是上回帮咱们平乱的吗?是林先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