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舟把木牌搁下,摆了摆手:认不全,就认这俩——大衍。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松了下来,不瞒你们说,我年前时候去过大衍书院读书。那会儿年纪小,就特别羡慕那些能摸到这种牌子的人,觉得气派。后来自己找块木牌,照着书院那块匾额,一笔一画雕了个一模一样的牌子
莲生一挑眉。
原来如此。
所以,这字体我认得的,也就这俩。旁的,是真不认识。顾衡舟道,但何姑娘既有这么块牌子,那她家里人,八成是跟书院的人打过交道。
小鱼捧着木牌,手指头都在抖。
顾衡舟却忽然压低声音,正色道:姑娘,这话我得说在前头。这牌子金贵,别往外头露,尤其别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你有这么一块——他看了小鱼一眼,这东西,招人惦记。露了相,容易招祸。
顾衡舟说完这话,会客厅里静了一静。
小鱼捧着木牌,手指头紧了紧,眼睛望着他,像是想再问什么,可到底没问出口。莲生在旁边听着,也没接话,只把茶盏盖子轻轻一磕。
顾衡舟也不多留,站起身,拍了拍袍子:我那边还有些杂事要理,先告辞了。
疤爷送他到门口,看他上了软轿,轿子晃晃悠悠地转过巷,没影了。
天色一点一点擦黑。
顾衡舟回了住处,换了盏灯,坐下。待茶又添了两回,灯芯挑到第三回,外头才有了脚步声。
探子在门外低低唤了声,才推门进来。单膝一跪,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双手搁到桌上,这才起身退到一旁站定。
让大人久等了。他喉头动了动,坟里那些尸首,属下翻了大半宿,都查过了。
顾衡舟搁下茶,抬了抬下巴:
那些尸首,脸上都糊着个东西。探子把布包一层层揭开,里头躺着个面具,灰扑扑的,边角还沾着土疙瘩,跟肉长在一处似的,抠都抠不下来。属下拿刀背撬了半晌,才从一具尸体的脸皮上弄下这么一个。
顾衡舟伸手把面具拿起来。先瞧正脸,又翻过去瞧背面。指头在背面那层纹路上蹭了蹭,人忽然就静了,静得屋里连灯花爆了都没人管。
暗族的。
大人是说——探子倒吸了口气。
这面具背面的纹路,表面瞧着像乱划的,其实是拧着劲走的,一根缠着一根。顾衡舟把面具转过来,指给他看,暗族做活有个规矩,凡是经他们手的东西,暗处都要留这么一道。寻常匠人,学不来这个。
探子凑近了看,也是心里一沉,忙又把另一桩说了出来:大人,属下还瞧见件事。那些尸身脸都烂得认不出人,可脖子底、两肋边,密密麻麻全是小眼儿,跟拿锥子扎过一遍似的。
顾衡舟捏着面具的手指,慢慢就收紧了。
不是扎的。
属下眼拙,那到底是——
是蛊虫钻出来的孔。顾衡舟把面具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几分,虫从皮肉里拱进去,又从里头一路往外啃,啃成这么一条条眼儿。人死了,孔还留在身上。这是被蛊虫寄生过,才留下的痕迹。
探子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照这么说,那些尸体都是暗族的傀儡?
探子这一问,顾衡舟没接,反倒问他:这城里,一共出过几桩怪事?
探子让问得一愣,想了半天,才掰着指头数:先是……有姑娘一个接一个地溺死在湖里。后来就是湖里又香气飘出来。然后......然后就是闹兽潮,还来了两次。再往后,就是这些脸上糊着东西的。
这几桩,你单拎出来看,桩桩都是没头没尾的怪事。顾衡舟道,可搁一块儿看,就通了。
通了?
那些溺死在湖里的女孩,多半是被人扔下去,养湖底那件东西了。这东西一旦到了火候,那股味儿估计就藏不住了,而妖兽的鼻子最灵,隔着多少里都能闻着。兽王这才坐不住,领着一帮子手下就往城里扑。可它们扑进城,图的哪里是城里这几口人?图的就是湖底下那件快要养成的东西。
探子听到这儿,忍不住接了句:那这些个傀儡,又是做什么用的?
守着湖的。顾衡舟道,养那种物件,得有人看着。
这一层通了,探子的胆子也大了些,追着问:那林小先生、还有那位疤爷,在这局里又算什么?
顾衡舟没应声。
这一处,他确实是没想明白。早先只当林生是个有点本事的后生,如今瞧这人挖坟、撒饵、布套,桩桩都冲着暗族的虫子去,倒像跟暗族有梁子。
那只虫子。他忽然道,他们挖出来、又当宝贝一样捧回去的那只,八成就是蛊虫。
蛊虫?
暗族养傀儡、看湖,离了蛊虫寸步难行。顾衡舟道,林生为这么一只虫子,刨三天坟、闹得满城风雨,这哪像是跟暗族一伙的人,肯干的事。他把面具搁下,不是一路的。这样的人,能交,就别当仇家。
“那大人打算……”
顾衡舟没接这句,反倒回过头问他:“昨儿夜里,你在城主府外头瞧见的那个鬼祟的人,要是再叫你见一回,你认不认得出来?”
探子想了想,点头:“看清了身形,看不清脸。若是再见着,多半能认出来。”
“那好。”顾衡舟把面具拢进袖里,“明儿我再去趟城主府。这回,给林生和疤爷送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