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孤零零的山野茅屋,是林氏的家。
林氏本有一女,名唤阿禾,年方十六,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也是她半生唯一的念想与慰藉。
可是三个月前,阿禾进了城,却一去不返。
次日清晨,有人在城内的一个小湖边寻到了她冰冷的尸首,衣衫凌乱,面色青紫。官府仵作草草定论,言说是意外溺亡。
林氏不信。
阿禾自幼长在河边,水性极好,怎会莫名失足溺亡?可她无夫无势、无钱无援,一介孤苦农妇,想要讨一句公道,不过是痴人说梦。
她击鼓鸣冤,被差役棍棒打出;她跪求里正,只换来一声无奈的叹息;她深夜独坐湖边,对着湖水跪至天明,终究只等来满心的寒凉。
万般委屈无处诉,一腔冤屈无人听。
最终,她亲手将阿禾葬在屋后的山坡,坟前栽下一棵嫩柳,日日相伴,夜夜相守。日子依旧潦草过着,可她心底那盏支撑半生的灯,早已随女儿的离世,彻底熄灭。
直到莲生出现。
“你是老天爷可怜我,送来陪我的,是不是?”
莲生不会言语,只是静静睁着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定定望着她。
她将莲生紧紧搂入怀中,像当年呵护阿禾那般,温柔又坚定:“不怕,莲生不怕。娘在,往后娘护着你。”
养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远比独自度日艰难百倍。
林氏年过四十,身体枯竭,无半分乳汁可以喂养孩儿。她只能日日早早起身,采摘最嫩的野菜,细细剁碎、熬煮成软烂稀粥,再用干净布巾反复过滤,滤出细腻清甜的菜汁,一点点喂给莲生。
莲生吃得极少,从不哭闹撒娇,只是安安静静的吞咽,漆黑的眼眸始终静静凝望着林氏,像是在默默确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与安稳。
婴孩本就嗜睡易醒,每隔两个时辰便要进食。林氏白日劳作辛苦,夜里常常困得眼皮打架,却依旧强撑着疲惫,起身熬粥、喂食、换洗。
无数个深夜,她抱着莲生坐在床边,不知不觉的沉沉睡去。待天光破晓、晨光洒落,她悠悠转醒,怀中的孩儿依旧睁着沉静的眼眸,静静陪着她,从不愿惊扰她的片刻安眠。
“你怎么这么乖啊。”林氏时常又心疼又好笑,轻轻捏捏她的小脸,“别家娃娃都能闹得掀翻屋顶,就你最懂事。”
莲生依旧不会应答,却会在她话音落下时,微微弯起唇角。
可有些异象,从来不是眼花可以解释。
莲生三月大时,那日午后,林氏在后院弯腰挖野菜,将莲生放在屋内的摇篮之中。
刚俯身劳作片刻,屋内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林氏心头一紧,扔下菜篮快步奔回屋内。只见摇篮倒扣在地,莲生小小的身子被被褥稳稳裹住。
不等林氏松口气,怀中的莲生抬起小小的手,纤细的手指直直指向窗台处。
林氏顺着指尖望去,浑身瞬间僵硬,寒意直窜头顶。
斑驳的木质窗台上,盘踞着一条土灰色的毒蛇,三角头颅高高昂起,信子不停的吞吐,阴冷的竖瞳泛着寒芒,正是落霞城一带最剧毒的土公蛇,成人被咬,半个时辰便会毒发身亡,无药可救。
可此刻,这条凶戾毒蛇,却似被无形之力禁锢,僵在原地。
它那双冰冷阴毒的竖瞳,精准落在莲生眉心那点若隐若现的金色莲痕之上。无半分进攻之意,只剩极致的敬畏与臣服。
漫长僵持过后,那条剧毒毒蛇缓缓垂下头颅,转身钻入草丛深处,彻底消失不见。
林氏双腿一软,重重跪坐在地,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心底又惊又惧。
“莲生,你到底是……”
话音未落,小小的婴孩伸出温热的小手,轻轻攥住她的指尖,轻轻摇晃。而后,唇角扬起一抹纯粹软糯的笑意,干净治愈。
林氏心头所有惊惧瞬间消散,只剩满腔柔软。
不管这孩子从何而来,不管她身负何等隐秘,于她而言,这都是老天爷赐来的救赎,是她荒芜余生唯一的光。
她将莲生紧紧搂进怀里,字字温柔笃定:“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你都是我的孩子,是阿娘的宝贝。”
三岁的莲生跑起来像一阵风。
村头晒谷场上,几个半大孩童追着她扔土块。
“野丫头!别往我们这边来!”
“她眉心有怪印,听说会招邪!”
“快把怪物打跑!”
莲生侧身躲开飞来的泥团,反手揪了一把干草,轻轻一扬,撒得对面孩童满脸草屑。她立在阳光下仰头笑,眉眼亮得很,头上的布帽早被她扯落丢在地上,光洁的眉心浅浅浮着一层淡金纹路,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围观的农妇纷纷交头接耳,压低声音。
“你看!我说没错吧,那额头上有东西!”
“林氏也是可怜,丧了女儿,不知从哪抱回这么个孩子。”
“那孩子不会是个怪物吧!听说有些妖兽可是会化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