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营里发的,一人一碗杂粮粥,一个粗面窝头。
傀儡们捧着碗,坐在各自石屋门口,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吃。整个营区静得吓人,只有咀嚼声和碗沿磕碰的动静。
莲生蹲在屋角,拿眼角扫了一圈。
营里有规矩,天黑之后各自归屋,不许乱走。巡逻的一刻钟绕一圈——也就是说,她最多只有一刻钟的空当,还得算准巡逻的间隙。
她低头扒了一口粥,心里已经定了主意。
等天彻底黑透,巡逻绕完一圈那一下,她从墙角溜出去,绕到营区最北边那间堆杂物的废石屋。那地方常年锁着,没人去。
一刻钟。省着点应该够用。
夜彻底黑了。
巡逻的脚步声从东边过来,绕了一圈,往西边去了。
莲生数着,等那脚步过了墙角转角,她地站起身。
贴着石屋后墙的阴影,三两步蹿到院墙根,矮身翻过墙头,落在墙外一片荒草里。
废石屋的锁是道老铜锁,锈得不成样子。她没费多少力气,两指一捻,灵力灌进去,锁芯一声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堆着碎瓦、烂木头、几袋发了霉的旧粮,一股潮气扑面。她摸到最里面那堵墙,靠着蹲下来,这才敢松一口气。
胸口的心,还在地跳。
她没急着动手。先竖起耳朵,贴着墙缝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没人。
心念一动。
莲界空间,开了。
一道光从她眉心那朵看不见的金莲里透出来,把身前三尺的地面照出一小圈亮。
她一抬手,一个人影一声落在地上。
是周管事。
他被封在莲界空间里整整两天了。这会儿一放出来,静止的劲还没散,他还保持着被收进去时的姿势——蜷着身子,像刚从一场大梦里被人叫醒。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地一下睁开眼。
周管事瞪着她,嘴唇直哆嗦。他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可他记得被关进那片静止空间前的最后一幕——在苏婉家被人一掌打晕。
他知道自己栽了。
我问,你答。莲生道,答得好,今夜留你一命。答不好——
她没说下去。就这一顿,比什么都吓人。
大、大人饶命……周管事牙关打架,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沈砚。莲生吐出这两个字,他跟苏公子,什么关系?
周管事一愣,眼珠子转了转:他、他就是城主府一个跑腿的,老实得很,跟苏公子……没什么关系啊。
那他身上那缕香气,怎么来的?
周管事的脸,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
沈砚这几月值夜差,跟苏公子的人,一个时辰一换岗。夜夜都在那片湖边碰面,就这么沾上的。
他知不知道那人干什么的?
原先不知道。周管事道,他当那人是府里另一路的更夫,还打过招呼。后来——
周管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后来有一天夜里,沈砚当差回来,路过湖边,正好撞见那人下手。
莲生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那姑娘,迷迷糊糊的,被那人一路往水边带。沈砚他……他躲起来了。他一个更夫,哪见过会法术的修士?腿都软了,躲在树后头,连气都不敢喘。
他没上去拦?
他哪敢拦。周管事苦笑,他要是出声,下一个死的就轮到他了。
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周管事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死了。他道,沉下去了。沈砚亲眼看着的死的。
莲生面具底下的眼睛慢慢闭了一下:死的那个女孩...是他夫人的妹妹?
周管事沉默。半晌,他点了点头:是。那姑娘姓苏,叫苏晚禾。沈砚他媳妇…… 的亲妹妹。
莲生没说话。 她想起苏婉那天夜里的话 ——我小妹自幼熟稔水性,寒暑不辍,寻常溪河风浪从无畏惧,怎会无故失足溺亡?
她想起晚禾的残魂,说她遇见的公子 就是他梦里的良人模样。
这些事, 莲生开口,声音冷下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管事定了定神,像是打定了主意,索性把话往外倒。
我兄弟——就是跟沈砚换岗那人,那晚下手,觉出暗处有人盯着。回头去找,人早跑了。他心里一直记着这茬,就拉我一块儿查。
他咽了口唾沫,我们想着,那人躲树后头,八成是附近夜里走动的,就把后半夜那片当差的、巡街的,挨个过了一遍。
查出来是沈砚?
周管事苦笑着点头,可他露馅,不在那晚——是在他家。
怎么说。
我们查了几天,别人都好端端的,就这沈砚不对劲。他以前对他媳妇什么样?媳妇喊他吃饭,他都懒得应一声,下了值钻屋就睡,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可那几天,他整个人都变了——天天早回家,顿顿问他媳妇吃没吃,活全抢着干!好得过头了。周管事道。
我跟我兄弟一对眼,心里都明白——这人八成做了亏心事,过不去那道坎,才拿对人好来还。一查当差记录,那晚他正好从湖边那片经过。事就坐实了,撞见杀人又不敢吭声的,就是他沈砚。
莲生没接话,蹲在地上,面具底下那双眼睛沉下来。
她心里那句沈砚无辜,忽然没那么笃定了。
是,他不是帮凶,没同流合污。
他亲眼看着小姨子死在眼前却不敢拦,是胆小,不是恶。可他这份胆小,让他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他怕。怕苏公子,也怕说出真相,媳妇恨他一辈子。
可这份怕,恰恰就是最要命的东西。
查出来之后呢?莲生问,你们打算怎么着?
周管事的肩膀垮下去,声音也低:上头说,这人看见了不该看的,不能留。可他到底顶着城主府的名头,明着动他,闹大了招人眼。就先派个人去探探底——看他真病还是装病,看他有没有把那晚的事往外说。说了,就灭口;没说,就先拿捏住,让他闭嘴。
派去探底的人,就是你吧!
周管事的脸地白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是……上头说我跟沈砚熟,我上门他不起疑。我就打着探病的幌子去了……
结果呢?
结果……他的声音越来越虚,我一进门,看那女人一个人在家,她男人躺在床上起不来。我、我一时没忍住,动了点歪心思……就、就栽在大人手里了……
他们知道你栽在苏婉家了吗?
周管事一哆嗦:不、不知道吧?……我是私自行动的,上头只以为我……我出门办事去了……
那你那队长兄弟,知道吗?
也、也不知道……周管事道,但是我要是栽了,他第一个会查的就是……就是苏婉家……
莲生闭了闭眼。
苏公子那边,除了你和你那兄弟,还有谁知道沈砚撞见过那事?
周管事愣了愣,想了想:……就、就我和我那兄弟,还有上头管这摊事的……再没别人了。
莲生心里,慢慢定了主意。
这盘棋,还有得下。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莲生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