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周古城,举行婚礼的时候。
仙周古城,西面千里之外的辛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城墙外,妖兽群围了三层。不是那种偶有袭扰的零散队伍,从黑雾森林方向蔓延过来,沿着荒原一路铺展,把辛城围成一道孤岛。
城门早已紧闭,墙头的弓箭手轮换了好几批,箭囊已经空了,连折断的箭杆都被拾起来重新削尖。
城内的情况并没有比城外好多少。
最初的几日,城中百姓还抱有希望,觉得会援军会到,觉得城墙能撑住,觉得这只是一场比往年更大一些的兽潮。
但十天过去了,援军没有来,城外的妖兽群也没有散去。粮价涨了十倍,水井被抢占了,连屋檐下的雨水都被收集干净。
有人在夜里试图翻墙逃走,第二天早晨被发现在城外不远处的荒地上,只剩几件撕碎的衣裳。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辛城内的人心开始扭曲。恐惧与绝望蔓延开来,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每一条街巷、每一道门缝里滋长。
那些平时被压抑的怨恨、嫉妒和积年的矛盾,在末日般的氛围中被无限放大。
人们开始互相指责,互相猜忌,有人宣称妖兽是某个富户引来的,有人说城主早已弃城逃命,有人把自家断粮的原因归咎于邻家多囤了一袋米,争吵声和哭喊声在街巷间回荡。
城墙还没有被攻破,但城内已开始自相残杀。
最先出事的是城南的几家粮铺,有人趁夜砸开店门,搬空了存粮,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时,店铺内只剩几只翻倒在地的空筐和几道干涸的血迹。紧接着是水井旁的争斗,两个妇人为了半桶水扭打在一起,被旁边的人拉开时,其中一个已经断了气。
街面上开始出现提着刀棍的巡逻队,不是官府派出的,而是居民自发组织的,名义上是为了维持秩序,实际上也干着抄家抢掠的勾当。
到了后来,只要有人被指认,勾结妖兽或私藏粮食,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出来施刑,没有审判,也没有证据,只需要一句怒喊,就能让一个人从活生生地站在街口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王晓坤一家五口,便是在这样的境地下,被推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中央。
他们是辛城有名的富户,王家经营丝绸生意已有三代,在城里有三间铺子、两座宅院、数十个雇工。
平日里的王氏行事作风不算张扬,但也谈不上和善。他家中的马车路过街面时,遇上行乞的人不会避让,会催着车夫扬鞭加速;家中管事去采办货物时也常压价压得极狠,遇到争执从不松口。
这些事,在太平年月里只是让人背地里骂几句为富不仁,如今却成了被一条条翻出来的旧账。
中年妇女站在人群前方,指着王晓坤家紧闭的大门,声音沙哑而嘶厉的说道:“他们家有粮,他家地窖里藏着够吃一年的粮食!”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附和,有人说前几日还看见王家的人半夜往院子里搬东西,有人提到王家三年前侵占了南街一家小铺的地皮。随着这些声音被抛出,人群的声浪越来越密集。
“烧死他们,为死去的人报仇。”一个年轻人站在人群前方,脸上的肌肉紧绷着,手里的木棍被握得发白。
门内,王晓坤把妻儿和年迈的父母拢在身后。
直到这一刻王晓坤才明白,真正致命的不是城墙外的妖兽群,而是被逼到绝境后燃起的那簇火苗。
第一支火把落在院墙上时,火苗在干燥的墙面上舔了一下,没有立刻燃起来。
很快第二支、第三支接踵而至,火势沿着墙根蔓延,顺着木制门框的纹理向上爬升。
王家大门上的朱漆在高温中起泡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面,木面又被火舌舔成焦黑色,裂开细密的纹路。
院内传来第一声尖叫,那是王晓坤妻子的声音,短促而尖锐。
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困惑的尖利。
然后是老人的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像是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来。
大门被一根粗木桩撞开,。门板向内倒去时,砸在地面上扬起一阵混着灰烬和火星的烟尘。
围在门口的人群向后退了半步,又很快向前涌去。有人提着油罐冲向屋内,把剩余的火油泼向门窗和廊柱,有人用木棍挑燃的布条投向屋檐,有人在火光中翻找王家囤积的粮食和财物,翻箱倒柜的声音与火焰吞噬木料的声音混在一起。
王晓坤的妻子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另一个孩子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老人扶着墙,喘息声越来越重,像是已经在浓烟中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火油泼向那间屋子的窗户,火苗沿着窗棂爬进去,点燃了屋内的布帘和床帐。
横梁上燃着火焰,几片烧断的椽子从屋顶坠落,砸在地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王晓坤试图用衣摆扑灭妻子肩上的火苗,但火势已经封住了通道,火苗顺着布料烧得更旺了。
他的妻子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喊叫,抱着孩子试图站起来,又在高温中跌倒。
那个最小的孩子从她怀里滚落,在地上爬了两步,撞上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柱,他的哭声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尖锐,像是指甲划过烧红的铁板,然后被浓烟掩住了。
王晓坤的父亲倒在了门槛边,他的衣摆已经烧了起来,但他没有挣扎。他保持着跌倒时的姿势,像是在那个已经被火光淹没的瞬间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的妻子扑过去想拉起他,但手指刚触到他的肩膀便缩了回来,像是被什么灼烫的东西弹开了。她的手掌在那一刻变得通红,起泡,然后焦黑,像是被高热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
王晓坤跪在地上,一只手徒劳地伸向妻儿的方向,另一只手撑在滚烫的地面上。他想要站起来,但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看见妻子的头发正在燃烧,看见孩子的衣角正在卷曲变黑,听见母亲在某个方向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呼唤他的名字。
尖叫声没有持续太久,火焰逐渐吞没了屋内的呼吸和移动,只剩下木料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
王晓坤还在动,他的手臂垂在地上,指节蜷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火光在他身上跳跃,烧穿了他的衣袍,灼伤了他的皮肤,使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连最后的呐喊也被那股灼热烧尽了。
屋外的火势还在蔓延,火光映在院墙外的泥地上,映在那些翻找物资的背脊上,也映在辛城渐暗的天幕下。
没有人回头望向那道正在倒塌的门框。没有人提起那几道被火焰吞没的声音,火光落在那片焦黑的残骸上,逐渐冷却,只留下灰烬在夜风中翻卷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