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周野换了个工具包。
包是陈树从供电所借来的旧帆布包，搭扣完好，底角磨得发白。里面没有装工具，只塞了两条折起的旧毛巾和一块木头，重量比昨天沉一些。周野把包背到肩上，跑了几步，包贴着后腰晃，没再滑下来。
“你摸它干什么？”陈树问。
“怕里面的东西磕坏。”
“什么东西？”
“灯座。”
“原片里没有灯座。”
周野把包放下来：“那就不是灯座。是要换的卡扣，怕磕掉。”
陈树想了想：“卡扣不怕这么磕。再说片子里原来那只是生铁卡扣，要在现场排查，不是从包里换个新的。”
周野没再坚持。他蹲在巷口，把包打开，望着那块木头。赵大河站在墙边，看着斜斜照到砖缝上的光。他们比昨天早到了一些，巷口灯还没有亮，远处天色与原片接近，但不能只凭肉眼判断。
陈树把原片停在奔跑段，用监视屏和眼前的墙面比对。墙角原先堆着两只竹筐，今天只剩一只，旁边多了辆儿童车。老刘问过附近住户，征得同意后把车暂时推到安全位置；竹筐则向老张借了一只相近的，拍完再还。
“光差不多，但风大。”陈树说。
林梦戴着耳机站在一旁，拿防风罩包住话筒：“我先听听。”
风从巷尾钻过，擦着墙发出低低的呜声。远处有人叫卖，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林梦举着话筒试了几个位置，摇头：“这里风会撞麦。再往墙里一点，人跑过来的脚步又闷。”
“今天补的是画面，声音可以和原片接吗？”周野问。
“要看动作和节奏。原来的脚步跑得急，你这回慢一点，直接贴回去会对不上。”陈树说。
赵大河看着巷口：“先拍走位，不急着说一定能用。声音能现场收就收，不能拿后面没有的动作硬配。”
老刘守在巷口，见一位推菜车的老人过来，招手让大家先停。三脚架挪到墙边，老人慢慢推车过去，还好奇地往镜头里望了一眼。等人走远，陈树重新检查画面。
周野走到起点，背好包。他不再特意摸搭扣，只在听到开机后向前跑。跑到巷口时，一阵风掀起包盖，他下意识用手掌压了一下，脚步没停，转过墙角。
“停。”陈树说。
周野折回来：“刚才包盖开了。”
“我看见了。”
“要不要再来？”
“先看。”
小屏幕上，周野的步子比原片稳，肩膀没有耸得那么高。按住包盖的动作只占一瞬，随后他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才继续往前。画面里工具包并未突然露出东西，动作却让人看出他在意包里的物件。
赵大河问：“他这一眼在看什么？”
周野望向巷尾：“前面路窄，怕撞到人。”
“那就记住。不是为了给镜头一个动作，是他跑在这条巷子里会看路。”
第二条，周野压住包盖，却忘了看巷口，转弯时脚步明显迟疑。第三条，他看了路，手却提前按上包，动作像在等风。陈树没有急着喊好，仍让他再试。
第四条前，老张从铺里出来，指着地上的一处湿痕：“刚才隔壁倒水了，别踩那边，滑。”
老刘走过去，拿旧布把水吸干，又等石板表面不再发亮。陈树重新检查机位。周野站在起点搓手，问林梦：“你听到我的喘气了吗？”
“听到了，风也听到了。”林梦说，“你跑过墙角之后那一口气很清楚。前面有点糊，我再往里收。”
第四条拍完，天边的光开始退。陈树把两条较好的素材标记下来，没在现场宣布哪条可用。大家收起器材，把竹筐和儿童车送回原处，向老张道谢。
回文化馆的路上，周野走得很慢。陈树以为他还在想拍摄，问：“累了？”
“我在想，他为什么非得跑。”
“灯坏了，人家等着。”
“我知道。可我刚才跑的时候，脑子里只剩别踩滑。比起上次一口气冲过去，我倒更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陈树把相机包换到另一边肩上：“也可能是你跑了这么多遍，知道巷子哪块石头翘着。”
“那他也该知道。他住这条街。”
两人到了大教室，沈砚和陆青禾正在核对另一组的场地回复。附近村口允许学员先去看路和外观，但学校上课期间不接待拍摄，杜文山他们还要等进一步沟通。沈砚听陈树说了后巷情况，点点头，让他们先比较素材。
剪辑电脑前，陈树把旧片和新拍画面放在一起。新素材中的墙面偏亮，人物外套的暗部却比旧片清楚。第一条的包盖被风掀起，动作自然，但周野经过墙角时，一位路人的袖口从画面最边缘闪了一下。
“没法用。”陈树说。
“能裁掉吗？”周野问。
陈树试着放大画面。袖口不见了，周野转弯时肩膀却被裁掉一截，原来留给巷口的空间也窄了。
周野看了一会儿：“别裁了，像人钻进一条缝。”
第四条没有路人。陈树把它与原片对应位置接起来，周野跑过墙角，下一镜他已经出现在另一侧。两段速度差异不算大，可新画面里包带在左肩的位置比旧片低，切过去时猛地跳了一下。
“带子能调吗？”周野问。
“已经拍完了。”
“我是说画面上。”
陈树摇头：“这么小的包带，硬修不一定自然。再说还有脚步。”
林梦把新录的声音放进来。第四条风声稍小，周野的脚步却在转角前被一声近处关门盖住。她又试着接原片脚步，画面里的右脚刚落，声音先响了。
“往后挪一点呢？”韩冬闻声过来，站在椅子后看。
“挪这一声，下一声又不对。”林梦把波形放大，“要逐个找，但不能凭空多造一步。”
他们试了十几分钟，把能用的脚步从新素材里挑出来，再与原片环境声衔接。到了切点，关门声仍压住了一次落脚，林梦没有把那一处当成已经解决，只在工程上标了记号。
周野坐在一旁，手里转着借来的包带：“要不明天再拍？把包带系紧一点。”
陈树看了赵大河一眼。赵大河说：“可以安排，但明天不一定有今天的光。先看现有的能修到什么程度，再决定值不值得重拍。”
“可是这版跑得比原来好。”周野说。
“好在哪儿？”
“没那么慌。”
“只有这一点吗？”
周野沉默了。他把新旧两段又看了一遍。原片里的他急促地冲过巷口，像急着摆出一个奔跑的样子；新片中的人会看路，会护住包，到了转角，身体微微侧开，像真的熟悉那条巷子。
“他知道要去修什么。”周野说，“也知道这条路怎么走。”
赵大河点头：“那是你今天试出来的。值不值得再拍，由你们拿这点和素材接不上的问题一起衡量。”
天黑之前，陈树把四条新素材按顺序保存，注明其中一条有路人、另一条包带与声音待处理。旧工程没有覆盖。周野留下来，把借来的包擦干净，准备第二天还回去。
沈砚从办公室出来时，剪辑室的灯还亮着。隔着玻璃，他看见林梦和陈树并肩听同一段脚步，周野低头缝那只旧包上松开的线头。灯下没人说话，屏幕上的人一次次跑到巷口，又一次次回到起点。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催他们回去。下楼时，老刘正在关院门，问今天拍得怎样。
“有能用的动作，接片子还得再看。”沈砚说。
老刘把门栓推上：“那就慢慢看。巷子明天还在。”
门外的风从两扇铁门之间挤进来，吹动院里晾着的干布。老刘伸手把布角压进绳子，和沈砚一起走向亮着灯的伙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