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京城雨停,天色却阴得发沉。
沈氏集团总部大楼外,媒体车停了整整一排。
从昨夜开始,沈氏临时董事会即将召开的消息就在圈内传开。
原因很简单。
沈氏撑不住了。
沈棠音公开承认自己不是林婉蓉的女儿后,舆论没有如沈知夏所愿去攻击她,反而开始追问沈家当年为什么明知鉴定有问题,却仍将她认回。
紧接着,青禾疗养院、青松墓园、温明姝假墓、沈崇岳假死、沈氏珠宝盗用原稿等词条,一点点浮出水面。
沈氏压了三天。
没有压住。
资本市场比舆论更诚实。
沈氏股价连续下挫,债权人集体施压,董事会内部人心浮动。
三天时间,足够沈崇山从愤怒变成狼狈。
也足够顾家做出最后决定。
上午九点。
顾氏集团官号发布声明。
【经慎重评估,顾景淮先生与沈知夏女士的订婚关系即日起解除,双方后续不再以婚约关系进行公开绑定。顾氏将暂停与沈氏部分关联项目合作,并依法维护公司及股东权益。】
这条声明发出不到五分钟,热搜直接爆了。
【顾沈婚约作废】
【顾家解除订婚关系】
【沈知夏被顾家切割】
【顾沈合作暂停】
一夜之间,沈知夏从“准顾家少夫人”,变成了被顾家正式切割的人。
顾家老宅。
沈知夏看着那条声明,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不可能……”
她一遍遍刷新页面。
声明还在。
每一个字都冷冰冰地挂在那里。
订婚关系解除。
不再公开绑定。
暂停合作。
顾家甚至没有给她留最后一点体面。
她赤着脚冲下楼,发疯一样去找顾景淮。
“景淮哥哥!”
客厅里,顾父、顾母都在。
顾景淮站在窗边,脸色苍白,眼底有一夜未眠后的青色。
沈知夏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
“你告诉我,这是假的。”
“你们只是被沈棠音逼的,对不对?”
“你不会不要我的。”
顾景淮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
从前他最受不了她这样哭。
可现在,他心里只剩下一片疲惫。
“知夏。”
他声音很轻。
“解除婚约,是顾家的决定。”
沈知夏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也是你的决定吗?”
顾景淮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残忍。
沈知夏眼泪瞬间落下来。
“为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保护自己啊!”
顾父冷声道:“保护自己?你匿名放出沈棠音身世爆料,把沈家、顾家都拖进舆论泥潭,这叫保护自己?”
沈知夏尖声反驳:“那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是沈棠音先逼我的!”
顾母皱眉:“够了。”
沈知夏猛地看向顾母。
从前顾母喜欢她懂事乖巧,说她比沈棠音更适合顾家。
可现在,顾母看她的眼神只剩下厌烦和警惕。
“沈小姐。”顾母冷淡道,“东西已经帮你收好,司机会送你回沈家。”
沈小姐。
连“知夏”都不叫了。
沈知夏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转头看向顾景淮,眼底全是绝望。
“你真的要把我送回沈家?”
顾景淮闭了闭眼。
“你先回去。”
“先?”
沈知夏笑了起来,眼泪却越掉越凶。
“顾景淮,你到现在还不敢把话说死。”
“你就是怕沈棠音知道你多无情。”
顾景淮脸色一白。
沈知夏看着他,忽然恶狠狠道:
“你别后悔。”
“你们都会后悔的。”
“沈棠音不会放过沈家,也不会放过顾家!”
“她现在踩着我,迟早也会踩着你!”
顾景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被顾家佣人带走,看着那辆送她回沈家的车驶出大门。
直到车影彻底消失,他才低声开口:
“她不会踩我。”
顾父皱眉看他。
顾景淮笑了一下,笑意苦涩。
“她早就把我踢出局了。”
沈氏集团。
临时董事会开始前二十分钟。
沈崇山坐在会议室主位,脸色阴沉得可怕。
董事们陆续到场。
每个人都看起来体面,却都藏不住眼底的焦虑。
这三天,沈氏被舆论和资本轮番围剿。
认亲骗局尚未解释清楚,沈氏珠宝线又传出早年设计来源存疑。
沈崇山原本还试图压住旧仓库的事。
可昨晚,已经有匿名照片在圈内流传。
温明姝原稿。
沈氏早年获奖作品雏形对比图。
沈氏旧徽袖扣。
以及何远鹤被带走前的模糊照片。
每一样,都足够让董事会坐立不安。
有人低声道:“沈董,今天必须给说法。”
“债权人那边已经等不起了。”
“还有顾家宣布解除订婚关系,对沈氏信用影响很大。”
“沈知夏这次闹得太难看。”
沈崇山冷冷扫过去。
“现在是讨论沈氏,不是讨论知夏。”
对方闭嘴。
可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知道。
沈知夏那场爆料,是压垮沈氏舆论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想毁沈棠音的身份。
却把沈家当年认亲局彻底推到了公众面前。
九点五十五分。
会议室门被推开。
沈聿白扶着林婉蓉走了进来。
林婉蓉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
沈崇山眉头一沉。
“你来做什么?”
林婉蓉看着他,眼底已经没有从前的依附。
“我也是沈氏股东。”
沈崇山脸色更难看。
沈聿白扶她坐下,低声道:“妈,你坐这里。”
林婉蓉点头。
她没有看沈崇山。
这几天,她几乎没有睡过。
温明姝的假墓、沈棠音小时候青禾疗养院的记录、林婉蓉从未亲自采样却被沈家当成“母亲”的真相,都像刀一样反复切割她。
她开始回想很多事。
沈棠音刚回沈家时,为什么总是那么冷。
为什么不肯叫她妈。
为什么每一次沈知夏哭,沈棠音都会站得更远。
她从前以为那是沈棠音天生不亲近人。
现在才知道。
是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给过沈棠音一个家。
十点整。
会议室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进来的人不是沈氏董事。
是沈棠音。
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长发束起,眉眼冷艳清醒。
陆砚辞没有和她并肩走进来。
他站在会议室外侧,停在门口。
没有抢她的主场。
却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
沈棠音身后,周行和Ethereal法务团队带着几个密封文件箱。
会议室瞬间安静。
沈崇山猛地站起身。
“谁让你进来的?”
沈棠音看了他一眼。
“债权人代表邀请我旁听。”
会议室另一侧,几名债权人代表坐在那里,神色冷肃。
其中一人淡淡道:“沈小姐手里持有沈氏相关证据,也涉及本次风险评估,我们认为她有必要参加。”
沈崇山脸色铁青。
他终于明白。
沈棠音不是闯进来的。
她是被请进来的。
被沈氏最不敢得罪的人请进来的。
沈棠音走到会议桌尽头,没有坐主位,也没有坐沈家人旁边。
她站着。
居高临下看着满座沈氏董事。
“各位不是想知道,沈氏现在的问题出在哪里吗?”
沈崇山冷声:“沈棠音,你不要在这里胡闹。”
“沈董。”
沈棠音语气淡淡。
“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胡闹?”
她抬手。
周行将第一份文件投到大屏。
屏幕上,是当年沈家认亲报告的复印件。
旁边是采样流程异常标注。
再下一页,是林婉蓉未亲自采样的录音文字整理。
紧接着,是沈崇山电话录音节选。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沈棠音声音冷静:
“第一件事。”
“沈家当年认回我时,已经知道我不是林婉蓉女士的女儿。”
“但沈家仍然以真千金名义接我回来,并安排顾沈婚约延续。”
“请问沈董,目的是什么?”
所有人看向沈崇山。
沈崇山脸色阴沉:“当年的认亲流程确实存在疏漏,但沈家没有恶意。”
沈棠音笑了。
“没有恶意?”
她抬手。
第二份文件投出。
青禾疗养院半毁档案。
【联系人:鹤】
【长期惊吓反应】
【不要回去】
随后是青松墓园照片。
温明姝之墓。
空棺。
海棠血裙。
“第二件事。”
“沈家早在二十年前,就与我的旧年有关。”
“青禾疗养院里出现沈氏旧徽袖扣。”
“温明姝假墓里出现何远鹤铁牌。”
“沈董的弟弟沈崇岳疑似假死,且与温明姝当年被伪造死亡有关。”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沈崇岳不是十六年前就死了吗?”
“假死是什么意思?”
“沈董,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崇山脸色难看到极点。
“这不是今天董事会要讨论的议题。”
“当然是。”
债权人代表冷冷开口。
“如果沈氏早年资产来源涉及欺诈、盗用、伪造身份,债权风险评估必须重新计算。”
沈崇山呼吸沉重。
沈棠音没有给他喘息机会。
她抬手,第三组文件投出。
温明姝“归棠”系列原稿。
沈氏早年获奖作品对比图。
沈氏珠宝线核心产品设计演变路径。
每一张图,都像一把刀。
清清楚楚地切开沈氏珠宝光鲜外壳下的腐烂根基。
方砚作为Ethereal代表站出来,语气专业冷静:
“经初步比对,沈氏珠宝早期至少七款核心作品,与温明姝女士原稿存在高度结构重合。”
“部分设计的原始草图签名、材料批注、结构逻辑均早于沈氏公开发布时间。”
“这不是简单灵感相似。”
“这是原稿挪用。”
会议室彻底炸开。
“七款?”
“那可是沈氏珠宝起家的核心系列!”
“如果这是真的,沈氏品牌信誉会彻底崩。”
“沈董,你必须解释!”
沈崇山猛地拍桌。
“够了!”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被他压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疑、愤怒和恐惧。
沈氏这些年最值钱的,不是沈家的亲情牌。
是沈氏珠宝早年建立起来的品牌资产。
如果这部分资产的根基是盗用温明姝原稿,那沈氏所有估值都要重新审视。
沈棠音看着他失控,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沈董。”
“你不是说,沈氏珠宝是你的江山吗?”
“现在看来。”
“地基是我母亲的。”
这句话落下,林婉蓉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沈聿白脸色发白,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原稿对比图。
他终于明白,沈家不是亏欠沈棠音一点亲情。
是从她母亲那里偷走了作品。
又从她身上试图拿走信托密钥。
然后还要她忍、让、认命。
这哪里是家。
这是吞噬。
沈崇山指着沈棠音,手都在抖。
“你以为你这样毁了沈氏,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棠音淡淡看着他。
“沈氏不是我毁的。”
“是你们偷来的东西,撑不住光。”
会议室外,陆砚辞站在玻璃门后,看着她。
她站在满室质疑、愤怒、利益和旧账中央,冷静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没有进去。
因为这是她的战场。
他只需要确保,没有人能从背后伤她。
十点四十分。
顾家宣布解除顾景淮与沈知夏订婚关系的消息冲上热搜第一。
十点四十五分。
沈氏临时董事会现场资料泄露。
【沈氏认亲骗局】
【温明姝原稿疑似被沈氏盗用】
【沈崇岳假死】
【沈氏珠宝根基疑云】
几大词条同时爆开。
舆论彻底失控。
沈氏股价盘中暴跌。
债权人当场要求启动紧急风控程序。
董事会部分成员提出临时罢免沈崇山董事长职务的议案。
沈崇山站在主位旁,脸色灰败,像一夜之间被抽空了所有体面。
他看向沈棠音,眼底终于浮出一丝近乎怨毒的寒意。
“你满意了?”
沈棠音合上文件。
“不满意。”
沈崇山一僵。
沈棠音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冷。
“这只是沈家欠我的第一笔。”
“后面还有。”
说完,她转身离开会议室。
林婉蓉忽然站起来,声音发颤:
“棠音。”
沈棠音脚步微停。
林婉蓉眼眶通红。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但今天……”
她看着屏幕上的温明姝原稿,声音哽咽。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沈家。”
沈棠音没有回头。
“知道就好。”
她走出会议室。
门外,陆砚辞将外套递给她。
“结束了?”
沈棠音接过外套。
“第二卷结束了。”
陆砚辞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浮出一点笑。
“那接下来?”
沈棠音看向窗外阴沉天色。
“轮到资本局了。”
陆砚辞没有问她准备怎么做。
他只是低声道:“我在。”
沈棠音看了他一眼。
“陆总最近很喜欢说这两个字。”
“因为有用。”
“谁说有用?”
“你没让我闭嘴。”
沈棠音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走吧。”
他们离开沈氏大楼时,媒体已经将外面堵得水泄不通。
但陆家的人提前清出通道。
沈棠音没有接受采访。
她只是从一排排镜头前走过,冷静、干净、锋利。
像一场大雨后终于露出的刀光。
同一时间。
沈知夏被送回沈家。
她下车时,看见沈公馆门口站着几名佣人,却没有一个人上来扶她。
从前她回沈家,佣人会立刻迎上来,喊她“知夏小姐”。
如今,他们的目光里只剩下躲闪。
沈知夏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
林婉蓉不在。
沈聿白不在。
沈崇山也不在。
偌大的沈公馆空得可怕。
她像被退回来的赝品。
不再属于顾家。
也不再被沈家真正需要。
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崩溃地尖叫一声,将行李箱狠狠踹翻。
衣服、首饰、文件散了一地。
她哭得满脸是泪。
“沈棠音!”
“都是你!”
“都是你毁了我!”
手机震动。
w发来一条消息。
【别哭。】
【她只是赢了沈家。】
【还没赢资本。】
沈知夏盯着这句话,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
她终于知道,w从来不是来救她的。
w只是给她递刀,看她把自己也割得鲜血淋漓。
可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没有资格停下。
下午三点。
沈氏股价几乎触及跌停。
资本圈里,却出现了一组极诡异的盘口。
有人在沈氏下跌途中,精准压盘,又在某几个关键位置接入小量买盘,维持沈氏不至于瞬间崩死。
这种手法太熟悉。
不是单纯做空。
是控场。
像是在逼沈氏一点点失血,却又不让它立刻死亡。
几个顶级资本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这手法……有点像那位。】
【S先生?】
【别乱说,S先生多久没露面了。】
【不一样,这像是在模仿。】
【也可能不是模仿。】
【沈氏这盘,有人控得太稳了。】
临江壹号。
沈棠音坐在书房里,面前电脑屏幕上是沈氏实时盘口。
红绿数字跳动。
她眼神冷静,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周行站在一旁,低声道:
“沈小姐,盘面有人在控。”
“不是普通散户,也不是沈崇山的人。”
陆砚辞站在她身侧。
他看了一眼盘口,眸色微深。
这种节奏。
这种压迫感。
这种不急着杀死猎物,而是把对方每一口呼吸都算进局里的手法。
资本圈会觉得像S先生。
而他看向沈棠音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沈棠音却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有人先下手了。”
陆砚辞低声:“像S先生。”
她抬眸看他。
“陆总想问什么?”
陆砚辞看着她,片刻后,低声道:
“不问。”
沈棠音眉梢微动。
陆砚辞继续:“等你想说。”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陆总现在很守规矩。”
“怕你把我赶出去。”
“你还会怕?”
“会。”
他说得很平静。
“怕你不要我跟。”
沈棠音指尖微顿。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重新看向屏幕。
盘口再次跳动。
沈氏被压在一个极漂亮的位置。
不死。
但疼。
她唇角缓缓勾起。
“第三局。”
“开始了。”
与此同时。
海外一处私人加密终端上。
有人看着沈氏盘口,缓缓发出一条消息。
【她终于进场了。】
对面回复:
【确认是S?】
那人沉默片刻。
屏幕上跳出一句话。
【还不能确认。】
【但她学得太像了。】
几秒后,另一条消息闪出。
【那就逼她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