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陈默又独自进了那片密林。
少司命果然还在。
她立在昨日那株古树上，青绿华服沾着晨露，覆面轻纱随山风微动，一双空蒙的眸子静静望着闯入林间的人，像是早料到他会来，又像是什么都没料到。
“早。”陈默仰头，冲她打了个招呼，姿态随意得像是来串门的邻人，“昨晚睡得可好？”
少司命自然不会答。她只是看着他，缓缓抬手，结了半个印诀——漫天绿叶又有了腾起的迹象。
“哎哎，别急着动手。”陈默连忙摆手，一本正经，“清早动刀动剑的，伤和气，也伤花木。你看这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呢，多新鲜，绞碎了多可惜。”
他说着，也不见作势，只随意地抬了抬手。
林间的风，忽而变了。
那些本要化作利刃激射而出的绿叶，被一股温柔的力道轻轻一引，杀机尽褪，竟在空中打起旋来。一片、两片、千万片，碧绿的叶子绕着陈默的身周悠悠飞舞，时而聚拢成环，时而散开如瀑，晨光透过叶隙洒落，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场流动的翡翠色的梦里。
陈默一边引着花叶，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别人见了这位阴阳家少司命，要么吓得腿软，要么毕恭毕敬地唤一声长老，谁能想到，名震天下的万叶飞花流，在他手里不过是哄孩子的玩意儿。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真要让这位冷面圣女听见，哪怕此刻她还闹不明白自己有没有生气，漫天花叶也够他喝上一壶。
少司命结印的手，顿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漫天不再杀人、只是单纯飞舞的叶子，空蒙的眸子里，第一次映进了别的东西。
“好看么？”陈默笑着，指尖轻轻一挑。
一簇飞花应指而起。也不知他从哪儿引来了林子里的野花，红的、白的、淡黄的，混在绿叶之间，绕着他转了两圈，又像是忽然有了灵性，飘飘悠悠，朝树上的少司命飞了过去。
少司命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已抬起，欲要结印格挡。
可那些花没有攻击她。它们在她面前一尺处轻轻散开，绕着她的发梢、肩头，慢悠悠地打了个旋，一片最红的花瓣，恰好落在她覆面的轻纱上，又被她一口气吹得悠悠荡开。
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一重些，便会惊散眼前这场不合常理的花雨。
“愣着做什么？”陈默在树下摊开手，又一簇花在他掌心上方悬浮流转，“下来玩啊。”
少司命没有动。
陈默也不催，自顾自玩了起来。他像是个闯进秘境、偏要逗弄石像的顽童，一会儿引着花叶排成一条弯弯绕绕的长队在林间穿行，一会儿又猛地松手，任它们哗啦啦散作漫天花雨，落在自己肩上、发上，他还抖着肩膀哈哈直笑。
“你瞧，”他拈起一片叶子，往少司命的方向轻轻一弹，那叶子不偏不倚，打着旋儿落在她的玉簪上，“这比拿它们绞人，有意思多了吧？”
玉簪上顶着片叶子的少司命，依旧面无表情，可那双空蒙的眼睛，却随着他的动作，一眨不眨地转动着。
陈默变着法儿引逗。他把落叶排成一行南飞的雁阵，少司命的目光便跟着雁阵一路移到天边；他又让花瓣聚成一只扑扇翅膀的小鸟，那“鸟”才飞到她面前便散了，她竟下意识抬手，像是想接住。陈默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由着她那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一点一点，漫过那双枯井般的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没有结印，而是学着陈默方才的样子，极生涩地、轻轻朝身侧一引。
一片绿叶颤巍巍地飘了起来，在她指尖绕了半圈，便没了力道，软软坠落。她不死心，又试，叶子飞起，又落；再试，这回多绕了一圈。
“对，就是这样。”陈默在树下看着，鼓励道，“力道再柔一点，别用驱使术法的劲，把它当成……嗯，当成一个跟你捉迷藏的小东西。”
少司命侧了侧头，仿佛在体会这句话。
她再一次抬手。这一回，那片绿叶像是终于听懂了，绕着她的指尖，轻盈地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忽而被山风一带，飘向了林间深处。少司命下意识足尖一点，青绿身影自树上飘然而下，竟追着那片叶子，去了。
陈默看着那个在晨光与花雨之间，第一次为了一件“无用”的小事而奔跑的青影，眼底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林深处，不时传来叶片拂过枝丫的轻响，还有那个一向无声无息的少女，偶尔因追不到叶子而发出的、极轻极轻的一声“唔”。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可落在陈默耳里，却比这世间任何动听的言语，都要鲜活。
他没有追上去，只在林间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由着她去。日头一点一点升高，花开花落，叶影婆娑，那个被整个阴阳家当作“无情无心”的圣女，就在这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追着一片又一片不肯听话的叶子，玩得忘了时辰。
直到日头爬上中天，少司命才抱着满满一怀的花叶，有些茫然地回到了青石附近。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些不能杀人、不能布阵、半点用处也没有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含笑望她的陈默，覆面轻纱下的神色，依旧看不太真切。
只是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这些花叶化作齑粉。
她小心翼翼地、笨拙地，把那一怀的花与叶，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青石上。
陈默看着那一小堆被视若珍宝般捧回来的“破烂”，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啊，”他伸手，从那堆花叶里拈出一朵最不起眼的小白花，“战利品不少。”
少司命望着他，那双向来死寂的眼睛里，晨光正好，似有什么极柔软的东西，正透过千年冰封的缝隙，悄悄地，探出了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