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惊鲵没有立刻出现。陈默也不急，只在东郡又住了三日，每日里照常喝茶闲逛，像是当真把那位天字一等杀手，忘到了脑后。
第四日入夜，驿馆的窗，再一次无声无息地开了。
来的仍是那道玄色身影，只是这一回，她没有按剑，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也被取下，捧在了手中。
面具之下，是一张苍白而清隽的脸，眉目间带着病气，眼底却藏着与那病容极不相称的、洞察一切的锐利。这便是田言的真容——农家人口中那个深居简出、算无遗策的女管仲。
“我考虑了三天。”她立在窗前，声音不再刻意压低，是一个女子原本清冷的音色，“这三天，我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推演了上百遍。”
“结论呢？”陈默替她斟了杯茶。
田言没有去接，只盯着他：“结论是，你要么是个疯子，要么，真有那个本事。”她顿了顿，“脱离罗网，四个字，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天字一等的杀手做到过。你可知我们身上，拴着什么？”
“愿闻其详。”
“烙印。”田言抬起手，解开颈侧的衣领。那片白皙的肌肤上，赫然烙着一枚幽黑的蛛网纹路，蛛网中央，是一个古篆的“奴”字。那烙印像是活物，随着她的呼吸，极轻微地蠕动着，散发出一缕缕阴冷的气息。
“这是赵高亲手以阴阳家秘法种下的‘蛛奴印’。”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凭此印，他能知我行踪、断我气血。我若叛逃，他只需一念，这印便会反噬，令我经脉寸断而亡。不止我，罗网所有天字一等，颈后皆有此印。”
她重新掩上衣领，看着陈默，眼底那点锐利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这就是我说你是疯子的缘故。你能劝得动我的心，可你劝不动这枚印。”
陈默却笑了。他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颈侧：“如果我说，这枚印，我能解呢？”
田言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全身气机瞬间绷紧，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诞的一句话：“这是阴阳家与罗网合力炼就的禁制，连阴阳家五灵玄同的高手都——”
“我说了，我能解。”陈默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大可以试试——你只需坐着，什么都不必做。”
田言死死盯着他，那张总是从容算计的脸上，飞快地闪过戒备、迟疑、不甘，最后，尽数化作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沉寂。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终是缓缓闭上眼，在那盏孤灯下，坐了下来。
“……动手吧。”她哑声道，“左右，我也没有什么可再失去的了。”
陈默并指如剑，轻轻点在她颈侧那枚幽黑烙印之上。
下一瞬，源初本源，透体而入。
那是一种田言此生从未体会过的感受——没有阴阳咒术的阴寒，没有内力冲撞的剧痛，只有一股温润浩大、却又仿佛能拆解万物本源的力量，顺着她的经脉，温柔而精准地缠上了那枚盘踞多年的“蛛奴印”。
她“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构成禁制的、一行行阴冷繁复的法则纹路，正在那股力量之下，被一缕一缕地剥离、拆解、化为虚无。赵高留在她体内的、那道冰冷的窥视之感，如同被晨光刺穿的雾气，飞快地消融、退散。
颈侧传来一丝极轻微的灼痛，随即便被一片温热取代。
“成了。”陈默收回手。
田言猛地睁眼，反手抚向颈后——那片伴随了她十余年、每一刻都在提醒她“你只是一柄剑”的烙印，消失了。肌肤光洁如新，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她催动内力，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处，没有反噬，没有杀机，那道悬在她头顶十余年、随时可以落下的断头刀，不见了。
“这……”这位算无遗策、连生死都能放进棋盘里推演的女子，此刻却怔怔地摸着自己的脖颈，一连说了三个“这”字，竟再说不出下文。
“奴籍解了，”陈默重新坐回对面，端起茶，“剩下的，是你心里的那道枷锁。田猛、家族、农家、那个把你养成一柄剑的来路——这些，我替不了你。但从今夜起，再没有什么东西，能从外头强迫你了。”
田言低着头，肩头极轻地颤动着。良久，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种重获新生的、近乎不真实的恍惚。
“我从五岁起学杀人，”她喃喃道，“七岁杀第一个人，十岁戴上惊鲵的面具。我算过千人万人，唯独不敢算一件事——若有一日不为任何人活，我田言，究竟想做什么。”
“现在可以慢慢想了。”陈默道，“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田言抬起头，那双总是冰冷静谋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她郑重地起身，朝陈默敛衽，深深一礼——这一礼，不是杀手对主顾，不是田言对帝师，而是一个重获自由的人，对给她自由之人最郑重的谢意。
“田言此身，从此为自己而活。”她一字一句，“公子若有所命，凡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但这一次，是我自己，愿意的。”
陈默受了她这一礼，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对田言这样的人而言，“我愿意”三个字，比任何山盟海誓的效忠，都要沉重，也都要真诚。
他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立在屋脊上、剑气森冷的惊鲵，再看看眼前这个肯把真名、真容、真心一并交付的田言，前后不过数日，一柄杀人的剑，便这样被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一路他走过的诸天万界，破解过的禁制、救赎过的宿命早已数不清，可每一回亲眼看着这样的转变，他心里那点东西，仍旧是热的。
窗外夜色深沉，可田言立在那里，陈默却仿佛看见，这个在血与算计里困了一生的女子，头顶那片压了她十几年的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