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本没打算在紫兰轩久待。
威压那一晚过后,新郑城里该消停的都消停了。他原想着再盘桓两日,把新郑几个关节摸一摸,便去往下一处。谁知当晚刚跟紫女道了声谢、说要告辞,红莲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别走别走!”那姑娘仰着张俏脸,眼睛亮晶晶的,“你难得来一回新郑,就这么急着走?再说——你上回还欠我一顿四时糕呢!”
陈默低头看她,有些哭笑不得:“我那是让你猜,你还没猜着呢。”
“那我现在就猜!”红莲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数,“你、你肯定不是寻常的秦国人。你看你连我王叔都不怕,还能让紫女姐姐亲自给你倒茶……我猜你是个高手,对不对?对不对嘛!”
她一连问了三个“对不对”,活像只扑棱着翅膀的小姑娘。紫女在旁抱着臂,轻笑了一声,却没拦她。
陈默被她缠得没法子,只得应下:“行行行,你又没猜对方向,我先去把四时糕吃了,你再慢慢猜。”
红莲一听他肯留下来,登时乐得直拍手,一叠声地道:“我请你我请你!我带你去新郑最好吃的那家!”
于是次日一早,新郑的市井街头,便多了这么一对不太寻常的身影。
陈默一身便装,倒也算不上显眼。可他身边那位,红衣娇俏、叽叽喳喳,活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小姑娘,走一路问一路,恨不得把满街的新鲜事都刨个底朝天。
“那是干什么的?”她指着个吹糖人的。
“糖人。”陈默眼皮都没抬。
“这个呢,这个呢?”她又指着个卖面具的。
“面具,戴上就认不出你是公主那种。”陈默淡淡道。
红莲听了,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够:“那我得买一个!省得成天被认出来,烦死了!
陈默没搭话,只由着她挑。末了见她挑了张凶神恶煞的罗刹脸往自己脸上一扣,转过来冲他龇牙咧嘴:“怎样,怕不怕?”陈默上下打量了两秒,认真点头:“怕。怕你吓着街这边卖糕的老伯,待会儿人家追着你要钱。”红莲一听,气得摘了面具要捶他,却又忍俊不禁,笑作一团。
陈默眼疾手快地扯住她后领:“你就这么跑出来,让人知道你堂堂公主在街上买面具,传出去像话吗?”
红莲撇撇嘴,拉长了声“哦”了一声,却又忍不住冲他扮了个鬼脸:“你这人怎么跟那些老学究似的。在我王叔跟前,可没见你这么爱管我。”
“那是你王叔。”陈默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又不是你王叔。”
红莲被他噎了一下,倒也不恼,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边走边回头看他:“你这秦国的帝师,倒是比满朝那些酸腐的臣子,有意思多了。”
街上正热闹。有杂耍艺人当街舞刀弄枪,围了一圈人喝彩;卖糖炒栗子的炉子腾着白气,甜香扑鼻。红莲还没挤到戏台前,先被那香味勾了去,掏钱买了满满一纸包,又撒着欢跑回来,非往陈默手里塞:“给你给你!这个可香了!”陈默接过来,还没说句谢,她早又一溜烟钻回人群里看杂耍去了。
紫女一直缀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大一小你来我往,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她偶尔上前,在红莲又要闹腾得没边时,不紧不慢地递上一句:“公主,前头那家的酥点,比你说的那家还地道。”
红莲果然“呀”了一声,一溜烟跑去挤前头了。
陈默这才松了口气,侧头看了紫女一眼:“还是你有法子。”
“带孩子罢了。”紫女弯了弯唇角,“红莲这丫头,贪玩归贪玩,倒也有分寸。平日里除了你,也没谁敢这么跟她斗嘴——她倒还乐得紧。”
两人并肩走在市井的喧嚣里,红莲在前头买了吃食,又颠颠地跑回来,硬要掰一半塞给陈默尝尝。陈默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倒也说不出哪里好吃。红莲却得意地翘着下巴,一副等你夸我的神情。
“好吃吗?”她凑过来,眼巴巴地问。
“还行。”陈默言简意赅。
“还行就是好吃!”红莲自我认定般地点点头,“你看,我就说这是新郑最好吃的!”
紫女在旁看着,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她抬眼望了望这一片热闹的市井,又看了看身前那个慢悠悠走着的男人,只觉得他这随性懒散的模样,和那夜一盏茶镇得满城噤声的威风,简直是判若两人。
“你倒是会藏。”她忽然轻声说道,“那晚在紫兰轩,可没人敢信你是这么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陈默听出她话里的打趣,也不恼,只淡淡一笑:“那不一样。该硬的时候硬,该闲的时候闲——我这人,向来分得清。”
这时恰好有个货郎挑着担子路过,叫卖声拖着长腔。红莲被那腔调逗得乐不可支,非要学他吆喝,紫女笑着把她拉开,转头对陈默道:“你看,这丫头只要一沾了玩的,天大的事也能抛到脑后。”陈默看着红莲那副没心没肺的乐呵劲,也笑了笑:“这样挺好。能一直这么乐呵,比什么都强。”
红莲没听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左看看右看看,忽地伸手又拉了拉陈默的袖子,仰头问:“喂,你答应我的四时糕,到底还算不算数了?”
陈默低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新郑的日头,倒也没那么急。
日头爬上头顶时,三人才寻了处临街的茶摊坐下。红莲逛了半天,这会儿倒安静了,支着下巴看街边人来人往,难得没再闹腾。紫女替三人各斟了一盏茶,自己也低头饮了一口,眉眼间是难得的放松。陈默端着茶,望着这一片凡俗的烟火气,忽然觉得,这场世外帝师的日子,偶尔慢下来,倒也挺好。
有些热闹,不必事事算计通透,才算是真正过成了日子。这一日的闲散,他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