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三人简单收拾好东西,动身往城西虎丘走。
落脚的客栈离山脚不算远,慢悠悠闲逛大半时辰,那片山景已经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钟灵抬眼扫了一圈山头,小嘴微微往下撇:“这山看着也太矮了。”
虎丘本就不高,撑死三十米高,半点称不上雄奇巍峨。
陈默抬手拨开横在道上的乱枝,随口搭话:“山不在高,有名气就够了。”
“好好说话不行,张口就拽文。”钟灵斜着身子瞪他一眼。
“这可不是空话,是古人留下来的道理。”
“什么道理,讲出来听听?”
“是刘禹锡写的句子。”
“刘禹锡?从没听过这人。”
“《陋室铭》便是他所作。”
钟灵晃了晃脑袋,半点印象都没有:“没听过这篇文章。”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不会还有人不懂吧)
她琢磨片刻,立马追问:“那这座山里住着仙人吗?”
“我哪里说得准。”
“既然没有仙人,虎丘凭什么远近出名?”
“缘由在山上剑池,咱们往上走,亲眼瞧一瞧就清楚了。”
这话刚落,钟灵脚步一抬,急急忙忙顺着山道往前冲。
上山的石阶铺得平整,坡度缓和,道路两侧松柏交错,还长着好些认不出名目野树。山间清风穿林而过,裹着草木凉气扑面而来。
“好凉快!”钟灵张开胳膊深吸一大口气,眉眼一下子舒展开。
路边支着个凉茶小摊,摊主瞧见三人驻足,主动吆喝招揽生意:“客官,来点凉茶解暑不?”
“一碗多少钱?”
“两文一碗。”
“给我们盛三碗。”
摊主手脚麻利倒出三杯菊花茶递过来。陈默抿了一小口,清甜回甘,身上暑气消下去大半。
钟灵捧着碗仰头一饮而尽,随手抹了把嘴角:“好喝,再来一碗!”
陈默索性再掏钱添一碗,她接过来咕咚几口,转眼又喝干净。
木婉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轻声打趣:“你倒是喝得痛快。”
“实在好喝嘛。”
“是吗?那我也尝尝。”木婉清端起钟灵剩下的半碗浅抿一口,轻轻点头,“味道确实清爽。”
三人喝完茶继续登山,走到半山腰,路边横卧一块巨石,石面刻着四个大字。
钟灵凑上前眯着眼使劲辨认,陈默站在边上随口念出声:“虎丘剑池。”
“这四个字是谁提笔写的?”
“我也不清楚。”
“那你特意念出来干什么?”
“看见了,顺口念一句罢了。”
钟灵气鼓鼓哼了一声:“你们大人做事,总这么无趣。”
身旁木婉清忍不住抿着嘴笑。
“你笑什么?”钟灵转头盯住她。
“笑你们俩拌嘴,看着有意思。”
“我们哪里有趣了?”
“就是觉得好玩。”
钟灵抱住木婉清左手追问:“木姐姐,难道你也觉得他这人无聊?”
“并不无聊。”
“还是木姐姐贴心。”
再往上走一刻钟,总算见到了剑池。
池子范围不大,一汪碧绿潭水嵌在两道陡峭石壁中间,池水常年不见日光,颜色深得发暗。
钟灵蹲在池边,探着脑袋往水里张望:“这就是剑池?看着小小的。”
“嗯。”
“水怎么绿成这样?”
“两边石壁遮着阳光,池水自然暗沉。”
陈默在一旁低声说起坊间传闻:“当地人都说,吴王阖闾下葬之时,无数名剑一并埋在池底深处。”
“这话当真?”
“都是路人闲谈,真假无从分辨。”
钟灵拍了拍裙摆站起身:“池子看完了,咱们往山顶逛逛。”
山顶修了一座凉亭,亭子不大,视野却格外开阔。扶着栏杆远眺,整座姑苏城尽收眼底。
钟灵扒住亭边栏杆探着身子,惊叹出声:“太美了,城池铺得好大一片!”
“比大理城宽敞不少。”
陈默照旧只吐出平淡短句,钟灵气得直跺脚:“你能不能换句新鲜话?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本来就比大理城大。”
钟灵气冲冲扭过身子,木婉清瞧着她娇嗔模样,笑意藏不住。
“你又笑话我?”
“你生气的模样很好看。”
“我发脾气一点都不好看!”
“我没有哄骗你。”
钟灵嘴上不服软,身子却主动挽住木婉清胳膊,两人并肩望向山下景致。
姑苏城内屋舍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城外良田铺展成碧绿色块,河道弯弯曲曲穿过乡野,水面零星漂着行船,四下一派安宁平和。
“这里安安静静的,我挺喜欢姑苏。”钟灵低声感慨。
“我也中意此地氛围。”
“这才像句人话。”
三人在亭中站着赏了会儿远景,之后顺着石阶缓步下山。
下山后就近寻了一家临街小酒楼,店里座无虚席,人声嘈杂。
掌柜快步迎上来招呼:“几位客官打算吃点什么?”
“店里招牌菜有哪些?”
“首推松鼠鳜鱼,姑苏本地特色!”
“那就来一道,再配两道清炒素菜。”
落座之后,钟灵满心好奇发问:“松鼠鳜鱼到底是什么啊?”
“一道鱼做的菜。”
“我一听名字就知道是鱼做多,我问用的什么鱼烹制!”
“鳜鱼。”
“说了跟没说一样。”钟灵鼓着脸颊赌气。
没过多久菜肴端上桌,鳜鱼经过改刀塑形,模样酷似松鼠,外皮裹着通红酸甜芡汁,卖相精致亮眼。
“样子做得真好看。”
陈默夹起一小块鱼肉尝了尝,点头示意:“味道尚可,你尝尝。”
“真的好吃?”
钟灵夹起一大块送进嘴里,眼睛瞬间亮起来:“好吃!滋味绝了!”
木婉清也拿起筷子品尝,附和道:“酸甜适口,口味地道。”
三人把桌上饭菜吃得干净,钟灵瘫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吃饱了,今日逛得实在舒心。”
“嗯。”
“明天咱们还能出门闲逛吗?”
“自然是可以。”
“太好了!”
“你整日都把太好了挂在嘴边。”
“每天都有新鲜趣事,值得开心一回。”
陈默轻轻笑了笑:“这话倒是不假。”
结清饭钱走出酒楼,夕阳缓缓西垂,整片街道铺满一层金光。
钟灵仰头望着天边晚霞:“落日景色真好看。”
“嗯。”
“除了嗯你就没别的话了?”
“夕阳无限好。”
“又开始念诗文,后半句是什么?”
“只是近黄昏,李商隐写的诗句。”
钟灵啧啧两声:“看不出来你知晓的诗词还不少。”
“小时候粗粗看过几句。”
“又是这套说辞,听得耳朵都起茧子。”
“本来就只懂皮毛。”
钟灵转头拽住木婉清诉苦:“木姐姐,你说他是不是故意装深沉?”
“或许是吧。”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钟灵无奈长长叹气。
三人沿街慢慢散步,途经河道石桥,桥上摆着鲜花小摊,馥郁花香随风飘过来。
钟灵一眼看中雪白茉莉,快步跑上前:“这是什么花?香气这么浓。”
“是茉莉花。”
陈默掏钱准备买下,摸出铜钱才发现差一文,摊主摆摆手大度相让,他顺势递花给钟灵。
“多谢陈大哥。”钟灵把茉莉花别在鬓边,来回转头询问二人,“我这般打扮好看吗?”
两人齐齐点头夸赞,她当即笑得眉眼弯弯。
往前走几步,街边还有糖人摊位。
钟灵指着一只猴子造型糖塑:“我要这个!摊主说这是孙悟空。”
“我认得。”
“你要不要分一口?”
陈默付了钱递过糖人,走在路上天有点热,糖人边角微微化开,钟灵咬下一大块,甜丝丝糖味在舌尖散开。
“很甜,木姐姐你也尝尝?”
木婉清本打算推辞,耐不住她软磨硬泡,小口咬了一点糖边。
“甜不甜?”
“甜度刚好。”
“我说好吃没错吧。”
隔壁摊子挂满各式戏曲面具,关公、张飞、诸葛亮造型一应俱全。钟灵挨个拿起来翻看,陈默一一说出面具对应的人物,惊得她连连感慨:“你懂得实在太多了。”
“早年零碎听过一些故事。”
“又是这套话!”
钟灵撇撇嘴放下面具,三人继续赶路,一路闲聊回到落脚客栈。
踏进房门,钟灵直接瘫坐在木椅上,浑身透着疲惫:“逛了一整天,腿都酸得抬不动。明天咱们去哪里?”
“我还没盘算妥当。”
“咱们去寒山寺好不好?那句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我早有耳闻。”
“这首诗我小时候就学过。”
“是谁教你的?”
“算是一桩私事,不便讲出口。”
钟灵委屈看向木婉清:“木姐姐,你看他藏着心事不肯说。”
“兴许真有不便道出的隐情。”
“怎么连你都不站在我这边。”她长长叹了口气。
晚饭简单对付几口,三人各自回房歇息。
陈默躺在床上,心里始终惦记姑苏城外的曼陀山庄。
李青萝久居太湖湖中岛,王语嫣一直跟在她身边住着,他必须找个稳妥时机,打探清楚庄内如今的近况。
只是眼下时机并不合适,当下最要紧的事是养足精神,其余打算等明日再细细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