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确定，那张原稿上有我娘的完整署名？”
林知夏握着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陆沉舟说道：“他说当年整理c-17档案时，曾经亲眼看见过。那张纸没有装进正式档案袋，而是夹在一份技术修改说明里面。”
“现在还能找到吗？”
“周师傅说，他不敢保证，但他记得陈志成借走纸样时，曾经单独拿出过那张原稿。”
林知夏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些天，她找到的都是底账、复印件和别人的工作摘记。
真正能够证明母亲设计成果归属的原始设计稿，却始终没有出现。
如果那张纸还在，很多事情就有了继续核实的基础。
“沉舟，你帮我问问周师傅，明天能不能见面。”
“已经约好了，上午九点。”
“好，我今天晚上回去整理资料。”
挂断电话，林知夏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孙姐。
孙姐听完，脸上也露出了喜色。
“要是真找到原稿，那可太好了。”
林知夏点头。
“不过还不能高兴得太早。周师傅只是记得见过，具体还在不在，得找到以后才能确定。”
她将刚刚签好的三百件订单放进文件袋。
“今天先把交流会剩下的事情安排好，不能因为查旧案影响厂里的生产。”
第二天上午，林知夏和陆沉舟准时来到周怀仁家。
老人早已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本旧工作摘记。
看见两人进门，他没有寒暄，直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
“林姑娘，你先看看这个。”
林知夏接过来。
这是一份一九八六年的技术资料目录，上面写着c-17项目相关材料的名称。
第一项：女装结构纸样八张。
第二项：技术修改说明两份。
第三项：原始设计草图一张。
她的目光停在第三项。
“周师傅，这张原始设计草图，就是我娘画的吗？”
“我记得是。”
周怀仁点头。
“当时那张纸单独夹在技术修改说明里面，右下角有署名，写的是林素兰。”
林知夏小心地将目录放下。
“后来呢？”
“十月二十一日，陈志成来借资料时，把这几样东西一起拿走了。”
“借阅单上有没有单独登记原始设计草图？”
周怀仁摇头。
“没有。当时只登记了c-17相关纸样，没有把每一张附属资料分别列出来。”
林知夏皱起眉。
“那您为什么记得有一张原始设计草图？”
周怀仁从工作摘记里翻出一页。
“因为那张图的纸张比较特殊。”
他指着一行备注。
“当时我准备把它单独装袋，陈志成说这张图需要和技术修改说明一起核对，所以我没有另外登记。”
林知夏问：“您还记得纸张是什么样的吗？”
“米黄色的绘图纸，右下角有折痕。上面画的是一件女式收腰外套，旁边标注了领口、袖窿和腰省的尺寸。”
林知夏听着，眼眶渐渐泛红。
母亲以前画设计图时，最喜欢在图纸旁边写尺寸和修改意见。
她总说，衣服不是画出来就算完成，尺寸差一点，穿在人身上的感觉就完全不同。
“周师傅，您能不能再仔细回忆一下，陈志成借走以后，有没有把原稿送回来？”
老人闭上眼睛，想了好一会儿。
“没有印象。”
“那之后有没有人重新登记过？”
“我记得九一年整理档案时，有人把一部分c-17资料重新归档。”
“是陈志成吗？”
“他参与过。”
周怀仁翻开另一页。
“不过这次不是他一个人来的，还有赵启明办公室的人。”
林知夏立即问：“那张原稿当时有没有被重新登记？”
老人摇头。
“目录里只写了旧纸样和技术说明，没有单独写原始设计草图。”
林知夏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终于找到原始设计稿存在过的明确记录，却仍然不知道它最后去了哪里。
陆沉舟问：“周师傅，您有没有想过，原稿可能被夹在其他资料里，一直没有单独归档？”
“有这个可能。”
周怀仁点头。
“当年搬档案的时候，资料很多，有些文件夹混在一起，后来重新整理过几次。”
林知夏立即说道：“那我们能不能申请查看当年的搬迁清单？”
“可以，不过得通过华盛档案室。”
“没问题，我今天就去申请。”
周怀仁看着她，忽然补充了一句。
“还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什么事？”
“九一年整理c-17资料时，我见过一份重新制作的设计说明。那份说明的内容和原稿很像，但上面没有林素兰的名字。”
林知夏猛地抬头。
“重新制作的设计说明？”
“对。”
“是谁制作的？”
周怀仁摇头。
“我只看见过整理后的资料，没有亲眼看见谁动笔。”
林知夏将这句话记下来。
她越来越觉得，九一年那次档案整理并不简单。
原始纸样、技术说明、设计草图被重新归类，原设计人的名字却没有出现在新目录里。
如果没有其他材料佐证，后来的人很容易把整理后的资料误认为无主的旧技术资料。
“周师傅，谢谢您。”
林知夏认真说道。
“您提供的这些信息，对我很重要。”
老人摆了摆手。
“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过去我觉得只是少登记了一张纸，现在想想，可能真的耽误了你娘的事情。”
林知夏没有责怪他。
“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还得继续查。您只要把自己记得的事情说清楚就好。”
离开周怀仁家后，两人直接去了华盛集团。
顾明诚已经在档案室等着。
听说周怀仁重新回忆起原始设计稿，他立即安排工作人员查找一九八六年至一九九一年之间的档案搬迁记录。
工作人员核对了几个目录，终于找到一份旧资料移交清单。
“这里有c-17相关资料的移交记录。”
林知夏立即凑过去。
清单形成日期：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十二日。
移交内容：旧项目技术资料、样衣结构图、设计修改说明。
移交数量：资料袋三份。
移交经办：赵启明。
接收部门：华盛技术资料整理组。
林知夏逐项查看，却没有发现原始设计草图的单独登记。
她问：“这三份资料袋现在还在吗？”
工作人员翻查档案编号。
“其中两份已经归档，另外一份没有找到对应的实物记录。”
“没有找到是什么意思？”
“就是目录上有移交记录，但后续档案没有明确标注保存位置。”
林知夏看向顾明诚。
“顾叔叔，能不能查一下当年负责整理这批资料的人？”
顾明诚点头。
“我来联系。”
工作人员又翻出一份附属人员名单。
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林知夏的注意。
许文涛。
她指着名单问：“这个许文涛，是不是后来负责过新枝旧技术资料整理？”
顾明诚看了一眼。
“是他。”
林知夏沉默片刻。
她之前一直在查许文涛与陈志成之间的资料往来，却没有想到，许文涛早在一九九一年就参与过华盛旧资料整理。
“顾叔叔，能不能找到他当年的工作记录？”
“我试试。”
工作人员继续翻阅。
很快，又找到了另一条登记。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c-17旧稿整理完成，资料转入技术参考档案。”
整理人：陈志成。
复核人：许文涛。
林知夏看着这两个名字，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这说明许文涛并非后来才接触c-17旧资料。
至少在一九九一年，他就已经参与过相关档案的复核。
但这仍然不能证明他参与了原始设计稿的转移或使用。
林知夏将两条记录抄录下来。
“顾叔叔，我想见许文涛。”
顾明诚点头。
“我帮你联系。”
下午四点，林知夏回到知夏服装厂。
孙姐已经把交流会签订的三百件订单安排进生产计划。
小何正在核算面料用量，刘师傅则根据订单数量调整车间排产。
“知夏，沈经理那边已经确认了面料颜色，深茶灰的样布也送过来了。”
林知夏接过样布，仔细看了看。
“色差控制得不错，先留样。正式采购的时候，必须按照这块样布核对。”
孙姐问：“这次订单要不要再多备一点布料？”
“可以留少量合理损耗，但不能盲目囤货。”
林知夏将样布交给小何。
“先把三百件的生产计划排好，首批一百五十件优先安排。”
小何点头。
“明白。”
忙完生产安排，林知夏才回到办公室。
她打开工作本，在c-17资料流转记录下面，又写下了两个名字。
许文涛。
陈志成。
两个人在一九九一年共同参与过旧稿整理。
而那份没有找到的第三份资料袋，很可能就是寻找原始设计稿的关键。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林知夏拿起听筒。
“喂，知夏服装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厂长，我是许文涛。”
林知夏愣了一下。
她还没有来得及联系对方，许文涛竟然主动打来了电话。
“许先生，您好。”
“我听顾明诚说，你最近一直在查c-17旧资料。”
“是。”
许文涛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想找什么。”
林知夏的心跳加快。
“您知道那张原始设计稿在哪里？”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许文涛才缓缓说道：
“林厂长，有些事情我可以解释，但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您说。”
“你手里是不是已经有一九八六年十月的纸样借阅记录，以及一九九一年十一月的旧稿整理目录？”
林知夏看向桌上的文件。
“有。”
许文涛叹了口气。
“那就说明事情已经查到这一步了。”
他停顿几秒，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那张原始设计稿，我当年确实见过。而且它后来并没有跟着c-17纸样一起归档。”
林知夏猛地站起身。
“那它去了哪里？”
许文涛沉默良久。
终于，他说出一个让林知夏意外的地方。
“它被单独送去了省城一家档案复制室。”
林知夏握紧电话。
“哪一家？”
许文涛缓缓报出一个地址。
“省城东街，原华盛资料复制服务站。”
电话挂断后，林知夏久久没有放下听筒。
她终于找到了一条新的去向。
而这一次，目标不再是模糊的旧档案。
她要去省城，找回母亲亲手画下的那张原始设计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