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修厂的医务室冷得像个冰窖。
窗户缝里漏风，发出尖锐的哨音。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花。
丁秋楠穿着发黄的白大褂，双手插在兜里。她冻得嘴唇发紫，时不时跺两下脚。
炉子里的煤灰早就凉透了。厂里连生产用煤都批不下来，更别提医务室的取暖煤。
一张生锈的铁架子床上，坐着个满脸横肉的钳工。
叫王二胖。
他胳膊上擦破了点皮，连血丝都没冒，却硬赖在医务室半个小时不走。
“丁大夫。”王二胖搓着冻僵的手，一双眼珠子在丁秋楠身上乱瞟，“我这胸口也疼得厉害，你给我揉揉呗？”
说着，他从铁床上跳下来，凑到办公桌前。
一股难闻的汗臭混着旱烟味扑面而来。
丁秋楠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药柜上，震落了一个空玻璃药瓶。
“啪”的一声，瓶子碎了一地。
“伤口已经擦了红药水。”丁秋楠抓起桌上的听诊器，“你赶紧回车间，别妨碍我看病。”
“别啊，这大冷天的，我再待会儿。”王二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伸手就要去抓丁秋楠的手腕。
医务室的木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了一片白灰。
冷风卷着雪花灌进屋里。
林峰穿着军大衣，踩着军靴大步跨进门槛。他肩上背着一把冲锋枪，枪管泛着冷光。
王二胖吓了一跳，转过身刚要骂娘。
林峰单手揪住王二胖的领子。就像拎一只瘟鸡，直接把他提出门外，狠狠砸在雪堆里。
王二胖啃了一嘴泥雪，刚想爬起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他脑门上。
“滚。”林峰只吐出一个字。
王二胖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棉帽子掉在地上都没敢捡。
林峰收起枪，走进屋。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绝密钢印的文件。
“你叫丁秋楠？”
丁秋楠握紧手里的听诊器，指节发白。她点了点头。
“军工部特招。收拾东西，跟我走。”
“去哪儿？”丁秋楠愣住了。
“去了就知道。给你三分钟。”林峰看了一眼手表。
丁秋楠没敢多问。她胡乱把两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帆布包，拎着包出了门。
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发动机轰鸣着，排气管喷出白烟。
丁秋楠爬上后座。车门关上，把外面的严寒隔绝开来。
吉普车碾过冰面，一路向西开。
车里没人说话。丁秋楠抓着帆布包的带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两个多小时后。
吉普车开进西山。沿途经过了三道荷枪实弹的关卡。
最后，车停在一处巨大的防空洞前。高耸的铁丝网把半座山都围了起来。
丁秋楠跟着林峰下车，走进防空洞。
头顶的白炽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宽阔的水泥通道里，不时有穿着防尘服的人步履匆匆地走过。
空气里没有饥荒年代那种腐败发酸的味道，反倒透着一股机油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林峰把她带进一间办公室。
何雨柱正坐在桌前，手里剥着一个煮鸡蛋。
鸡蛋壳碎了，掉在桌上的工程图纸上。何雨柱把蛋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茶缸顺了一口水。
“首长，人带到了。”林峰敬了个礼，转身退出去带上门。
丁秋楠站在屋子中间，帆布包放在脚边。
她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穿着普通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一颗扣子没系，透着点随意。
何雨柱咽下鸡蛋，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手指。
“丁秋楠。医科大学临床外科专业毕业。”何雨柱翻开桌上的档案，“成绩全优，还在军区总院实习过一年。怎么分到机修厂去了？”
丁秋楠咬了咬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家里成分不好。分配指标被人顶了。”她声音有点闷。
何雨柱点点头，合上档案。
“机修厂是个烂泥坑。你在那儿，这辈子连个盲肠手术都做不上。”
何雨柱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钥匙串。
“跟我来。”
丁秋楠提起包，跟在何雨柱身后。
两人拐进走廊深处。何雨柱推开两扇厚重的双开木门。
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道扑鼻而来。
丁秋楠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一间将近两百平米的超大型综合医疗室。墙壁贴满了雪白的瓷砖，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最中间，摆着一张德国进口的液压手术台。头顶悬挂着八孔无影灯。
左边的靠墙位置，是一台崭新的x光机。
右边的三排玻璃药柜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西药。
丁秋楠扔下帆布包，几步冲到药柜前。
她的手贴在冰凉的玻璃门上，身子直发抖。
“盘尼西林……高纯度葡萄糖……这箱是德国产的手术刀片？”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在机修厂，一瓶红药水都得锁在抽屉里。发烧感冒全靠熬姜汤。
这里随便半个柜子的药，能买下机修厂所有的破机器。
何雨柱走过去，拉开一个抽屉，抓出一把银光闪闪的手术刀扔在铁盘里。
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只是临时医务室。下个月，旁边还要扩建一个拥有二十张床位的微型军区级医院。”
何雨柱靠在药柜上，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
“基地里有三千个顶尖科学家和技工。他们没日没夜地干活，连轴转。”
划火柴的声音响起。何雨柱点燃烟。
“昨天有个化学专家，连熬了四十个小时，低血糖晕倒在车间，差点磕破后脑勺。”
他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看着丁秋楠。
“他们是国家的眼珠子。我要你把他们的命保住。”
丁秋楠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
“从今天起，你就是01号研究所的首席医疗官。享受正科级待遇。”
何雨柱指了指墙角堆成小山的消炎药。
“你要设备，我给。你要药，我批。谁敢在看病这事上卡你的脖子，我扒了他的皮。”
丁秋楠脑子里嗡嗡作响。
从一个随时被流氓骚扰的厂医，直接变成国家绝密基地的医疗官。这种落差让她一阵头晕。
她想站直身子敬个礼，脚下一软，绊在帆布包的带子上。
膝盖磕在地砖上。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爬起来，满脸通红。
“谢谢首长。”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保证，只要人没断气，我就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何雨柱弹了弹烟灰。
“行了，让林峰带你去宿舍。”
半小时后。
丁秋楠坐在单人宿舍的硬板床上。
屋里烧着暖气片，热得她脱了棉袄。桌上摆着崭新的搪瓷脸盆、毛巾和两个红苹果。
她拿起一个苹果，狠狠咬了一口。脆甜的汁水溢满口腔。
她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夜色降临，西山外围的雪又下了起来。
风卷着雪片，砸在铁丝网外的路面上。
一个穿着油腻破棉袄的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
他肩膀上拉着一根粗麻绳，身后拖着一辆木板车。车轮碾过冰面，发出嘎吱声。
木板车上，盖着一张破草席。席子底下露出了半扇冻得硬邦邦的生猪肉。
男人叫崔大可。
他脸冻得通红，鼻涕挂在嘴边，冻成了一截冰碴子。
崔大可停下脚步，把手放在嘴边哈了两口热气。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十米外荷枪实弹的关卡哨卡。
机修厂今天刚发通报，说丁秋楠被调走了。他死缠烂打塞了两包烟，才从保卫科干事嘴里套出一个大概方向。
崔大可咧开嘴，露出一个油滑的笑。
他整理了一下破棉袄的领子，拉着木板车凑向哨卡。
“站住！军事禁区，严禁靠近！”
两把带有刺刀的步枪交叉，挡住了去路。警卫班的战士冷冷地盯着他。
崔大可赶紧举起双手，脸上堆满谄媚。
“两位同志，误会误会！”
他指了指身后的木板车。
“我是机修厂食堂的。我们厂的丁秋楠大夫不是刚调到上面去了嘛。”
崔大可搓着手，往前迈了半步。
“厂里怕丁大夫吃不惯，特意派我送半扇猪肉来。您行个方便，让我进去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