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那破轿子里头能有什么好铜镜？！”
九叔的一字眉拧成了一个死结，脚底板猛地跺在焦黑的碎石上。
鞋帮子溅起一片灰灰的尘土。
“那……那是老李家给新娘子压箱底的辟邪八卦镜，听……听说边上镶着两钱真金呢。”
文才结结巴巴地缩着肩膀，两根大拇指在裤缝边上胡乱抠弄着。
“这贪财的孽障！要钱不要命的糊涂东西！”
九叔胸膛剧烈起伏，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拔腿就往洞口外追。
林无道站在黑风洞前，眼帘微垂，鼻翼轻轻抽动了一下。
山风倒灌。
原本弥漫在四周的硫磺火烧味里，夹杂了一缕阴湿甜腻的死人脂粉香。
黏糊糊的，直往人的鼻孔深处钻。
【逆天悟性运转中……锁定方圆三里阴煞气机……】
林无道脑海中一震，西南方向一片枯死的毛竹林上方，正盘旋着一团惨绿色的鬼气。
死气沉沉，底下还压着一股活人的微弱阳火，眼看着就要灭了。
“西南边，三里外那座荒废的李家老宅。”
林无道抬起脚尖，轻轻踢了踢靴子边粘上的灰土，语气平淡。
“去晚了，正好能给那小子收尸，免得回了义庄你林九哭丧着脸，看着晦气。”
“大师兄，无道，快！秋生八字轻，经不住邪祟折腾！”
九叔嘴唇有些发白，慌忙扯开步子顺着山道往前蹿。
石坚背着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跟在后头，满脸都是看热闹的不屑。
“林九，你自己管教不严，养出来的徒弟一个比一个下作，死了也是活该。”
四目道长捂着缠满布条的塌鼻子，一瘸一拐地小跑着，嘴里半截门牙漏着冷气。
“九……九兄，等等我啊，这黑灯瞎火的，路……路滑得很！”
……
西南荒地，枯毛竹林深处。
一处坍塌了大半截院墙的破落青砖宅子，直挺挺立在黑夜里。
潮湿的霉烂木头味扑面而来，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
西厢房的破窗户纸被冷风吹得呼啦啦乱响，里头亮着一盏如豆般大小的碧绿油灯。
“秋生哥……来嘛，再喝一口这交杯酒……”
屋子里的楠木烂床上，一个穿着半透明红色纱裙的女子半倚半靠。
那女人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藕臂，脖颈修长，嘴唇涂得鲜红如血。
可若是从侧面细瞧，那半边身子底下压着的裙摆里，露出的分明是一截长着白毛的森森枯骨！
“嘿嘿……喝，喝！小娘子真俊……”
秋生半跪在床榻沿上，眼珠子泛着死灰般的白光，两行浑浊的哈喇子顺着下巴滴滴答答淌在领口。
他裤腰带早被扯开了一半，歪歪斜斜挂在胯骨轴上。
右手死死攥着那面边缘包金的铜镜，左手则失魂落魄地往前摸索。
艳鬼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狠毒的光，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两颗尖利的犬齿从发青的牙床里冒了出来。
她那条猩红发黑的长舌头悄无声息地伸出嘴唇，贴向秋生的喉结。
轰！
两扇朽烂发霉的厚木门板骤然炸开！
漫天的木屑如同暴雨般四散激射，把墙皮刮得扑簌簌往下掉。
夜风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纯阳热浪，野蛮地倒灌进逼仄潮湿的厢房。
“谁？！”
艳鬼被这声巨响震得浑身一僵，猛地扭过头来。
原本美艳动人的脸蛋瞬间皮肉翻卷，露出惨白腐烂的真容，眼眶里爬出两条蠕动的黑蛆。
房门口，林无道大步跨过断裂的门槛。
他看着秋生那副精虫上脑、嘴角淌口水的恶心蠢样，眉头拧成了川字。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林无道甚至懒得多看那艳鬼半眼。
“臭道士！敢坏老娘的好事，我要你的命！”
艳鬼尖叫一声，嗓音尖锐刺耳，像是生锈的铁钉在刮瓷碗。
她十指上的乌黑指甲瞬间暴涨三寸，带起一阵凄厉冰冷的鬼哭风暴，直奔林无道的双眼抠来！
腥臭腐烂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林无道站在原地，腰间的长剑动都没动，右手甚至还插在道袍大袖里。
他只是简单地提膝，右腿猛然横抽而出！
不是凡俗武夫的拳脚。
在他右腿扫出的刹那，空气中猛地炸响一声沉闷狂暴的紫金雷鸣！
噼啪！
一道水缸粗细的紫金色雷弧凭空凝结在脚掌前方，化作一道霸道绝伦的雷印光弧！
神话级雷祖气场，连带着狂暴的三昧真火余威，顺着这一脚悍然崩碎虚空！
“嗷——！”
艳鬼那张狰狞腐烂的鬼脸甚至还没凑到三尺之内，半空中的乌黑阴风便被雷芒瞬间烤干！
她惊骇欲绝地瞪大烂掉的眼珠子，喉咙里刚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砰！
林无道的脚尖带起的狂暴雷劲，狠狠印在了艳鬼的胸膛正中！
没有任何僵持，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艳鬼那看似凝实的厉鬼躯壳，在这至刚至阳的神雷面前，脆得就像一张被火舌舔过的干草纸。
紫金色的雷火瞬间自她胸口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噗”的一声闷响。
艳鬼整个人在半空中被踢得四分五裂，连一丝完整的残魂都没能留下，当场化作了一大蓬焦黑发臭的黑烟！
狂风横扫，烟消云散，连半点渣滓都没落到地上。
雷劲的余波擦过床榻。
秋生连人带被子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满是灰尘的方桌腿上。
“哎哟妈呀！疼死我了！”
秋生捂着磕破了皮的脑门，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眼底的死白之色褪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低头一看，自己的裤带半散，原本抱在手里的红衣小娘子没了，空气里全是一股子烤焦头发的恶臭。
“鬼……鬼啊！有鬼！”
秋生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床底下缩，两排牙齿上下打架，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冷不丁一抬头，瞧见了背着月光、神色漠然立在屋中央的林无道。
“无……无道师兄？！”
秋生喉结猛烈上下翻滚，看着那块被一脚踹得粉碎的门槛，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脑门一下接一下重重磕在发霉的地砖上，磕得砰砰直响。
“多谢无道师兄救命！我……我糊涂啊！我刚才脑子跟灌了水泥一样……”
林无道往后退了半步，嫌弃地避开了秋生伸过来抓他靴子的黑手。
“滚一边去，别拿你的脏手碰老子的袍子。”
“呼哧……呼哧！”
门外一阵急促错乱的皮靴踏水声传来。
九叔提着桃木剑，气喘吁吁地一头撞了进来，胸膛起伏得像拉动的破风箱。
后头还跟着脸色发黑的石坚，以及跑得两只鞋底都快飞出来的四目道长。
“秋生！你这孽徒！”
九叔一进门，刚准备拔剑怒吼，目光却猛地定格在屋子正中央。
残破的厢房内，空气灼热滚烫得发干，连房梁上的陈年蛛网都被烤得蜷缩卷曲。
空气中游离着星星点点的紫金色电弧，发出滋滋的脆响。
墙壁上，一道深深凹陷下去的蛛网状裂痕里，还残留着一缕霸道纯粹到极点的天师雷威。
原本应当盘踞在此地的百年厉鬼，连点阴气残渣都找不到了。
九叔手里的桃木剑猛地一抖，剑尖差点戳到自己的脚背。
他瞪大眼睛，后脊梁骨上疯狂蹿过一阵刺骨的凉意，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单凭一记毫无花哨的腿法，隔空踢爆一头积年艳鬼？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道法门路？！
四目道长刚跨进门槛，踩到地上的半块碎瓦片，脚底一滑，哎哟一声险些跌在林无道脚边。
他扶着门框，仅剩的半颗发黄门牙露在风里，嘴唇哆嗦得像挂了串铜钱。
石坚大步走上前来，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高高翘起。
他冷眼斜视着失魂落魄的九叔，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酒气的浊风。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秋生还在地上吸溜着鼻涕。
四目道长揉了揉摔青了的膝盖，歪着脑袋瞅了瞅满屋子的雷光焦痕，又瞅了瞅面如死灰的九叔，忍不住扯着漏风的大嗓门打破了平静：
“师兄啊，我看你平时教秋生的那些请神驱鬼的把式，怕是真不如人家无道师侄顺带踹出的一脚好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