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牙签？”
林九那张脸瞬间变成了霜打的茄子，透着股青紫的难看颜色。
他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挤出半个字反驳。
手里捏着的那半截断剑柄，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留下一道泛白的印子。
“你……你这后生，简直、简直口无遮拦！”
林九喉咙里像卡了块生痰的破布，连咳嗽都带着闷响。
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坑底突然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喀啦……喀啦……”
像是有钝器在刮擦生锈的铁皮，声音不大，却顺着潮湿的泥土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林九的瞳孔猛地缩成麦芒大小。
他一把丢掉手里的断剑，身子往前一扑，半跪在泥坑边缘往下死盯。
“坏了！那畜生百年怨气结了丹，天雷没劈透它的本源！”
坑底碎裂的木板中间，那块焦炭般的躯体，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动。
一缕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尸气，顺着它裂开的天灵盖往外冒。
那股气味混着烧焦的皮肉味，腥臭得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周围枯黄的草叶沾上那缕黑气，叶片瞬间化成灰白色的粉末，扑簌簌往下掉。
“呃……嗬……”
低沉的嘶吼声在深坑里回荡，带着不甘的怨毒。
文才蹲在远处的草窝里，正把大拇指塞在嘴里死命啃指甲。
啃得指尖冒血了都没察觉。
“师、师傅！那黑炭头又活了！它腿还在蹬跶！”
他嗓音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鸭，裤裆那片水渍又扩大了一圈。
林九急得满头白毛汗，豆大的汗珠砸在眼睫毛上，杀得眼睛生疼。
“快！把糯米袋子扔过来！快点！”
他朝后胡乱挥着手，半个身子探在坑边，准备硬抗即将爆发的尸气。
“师叔，省省你那点大米吧，留着熬粥不香吗。”
林无道掏了掏耳朵，随手把沾着点灰的帕子丢进草丛。
他膝盖微弯，皮靴在坑边的青石块上轻轻一蹬。
伴随着一阵衣袂摩擦的风声，他整个人直接跃进了半米深的泥坑里。
鞋底踩在粘稠的黑血烂泥中，溅起几滴腥臭的水花。
“嗤——”泥水沾在裤腿上，瞬间被一股无形的热浪蒸发。
那具焦炭僵尸似乎感受到了活人的热气，猛地挺直了上半身。
两只烧得只剩骨节的手臂，像两把钢叉，直奔林无道的膝盖骨插去。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凄厉的阴风。
林无道没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右拳。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类似黄钟大吕般的沉闷嗡鸣。
“嗡——”
紧接着，一团刺目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芒，从林无道的指缝间轰然炸开。
那不是闪电的紫光。
而是纯粹、厚重、带着焚江煮海般狂暴热浪的金色光焰！
神话版金光咒。
这光芒没有像寻常道士那样化作护体光罩，而是被他强行压缩，死死包裹在右拳之上。
林无道的拳头，此刻就像是刚从炼钢炉里捞出来的一团铁水。
金色的流光在指节间疯狂穿梭，周围的空气被高温扭曲出层层波纹。
“给我躺平了。”
林无道语气慵懒，带着股没睡醒的鼻音。
裹着金光的拳头，拉出一道刺眼的金色残影，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这么直挺挺地，迎着僵尸尖锐的指骨，一拳砸了下去。
“砰！！！”
一声血肉和枯骨炸裂的闷响，在荒山上空轰然炸开。
没有僵持，没有反抗。
那双引以为傲、能撕裂生铁的僵尸爪子，在接触到金光拳头的瞬间，像干脆面一样寸寸碎裂。
拳势不减，摧枯拉朽般砸在了那颗往外冒着黑气的焦炭脑袋上。
“轰——”
狂暴的纯阳金光顺着拳锋倾泻而出，化作一场迷你的金色风暴。
僵尸那颗坚硬如铁的头颅，像个熟透的西瓜被大铁锤抡中。
当场炸成了一团夹杂着黑灰的粉末。
那缕企图反扑的粘稠尸气，连一秒钟都没撑住，直接在金光的高温下汽化成了虚无。
失去头颅的焦尸重重摔在烂泥里。
这一次，它是彻底死透了，连一根骨头渣子都没再动弹一下。
坑底的黑泥被拳风刮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干黄的硬土。
山风穿过树林，带来一丝微凉。
坑边死一般寂静，连蝉鸣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秋生手里抓着一把糯米，保持着往前抛的姿势，整个人像个滑稽的泥塑。
他嘴巴大张着，下巴颏快要掉到胸口上，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
“吧嗒”一声。
糯米顺着他的指缝全漏在了自己的鞋面上。
林九还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两只眼睛瞪得眼眶都要裂开了。
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坑底那具无头尸体，又看看林无道那只渐渐褪去金光的拳头。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一万面铜锣在同时猛敲。
“这……这成何体统！简直是有辱斯文！”
林九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指着林无道的手指头抖得像帕金森。
他胸口剧烈起伏，破风箱一样的喘气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金光咒乃是道家护体真诀！讲究个内修元神、外避邪祟！”
林九急得直跺脚，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刺啦的响声。
“你你你……你竟然把它裹在拳头上砸人脑袋？这特么也叫道术？这简直、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暴龙！”
他大半辈子学来的道家礼仪、除魔规范，在这一拳面前，被砸了个粉碎。
石坚站在一块稍高的岩石上，听着林九气急败坏的咆哮。
老头子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最后实在没忍住，仰头爆发出一阵癫狂的怪笑。
“哈哈哈哈！林九，你那套酸腐规矩，留着回棺材里慢慢念叨去吧！”
石坚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石，石子“咻”的一声砸进草丛里。
“护体真诀怎么了？谁规定金光不能用来杀人？”
老头子满脸红光，指着坑底慢悠悠往上爬的林无道，语气里全是炫耀。
“我徒弟能把护体金光压缩在拳头上，那是他的本事！你那叫嫉妒，懂吗？酸臭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林九被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腮帮子鼓着，愣是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是啊，规矩是死的。
人家一拳把百年老僵尸干成了灰，这可是实打实的战绩。
不远处，任发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被压平的野草堆里。
他那件名贵的丝绸马甲沾满了泥巴和草叶，金怀表从兜里滑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死、死透了？真的死透了？”
任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
他两只手撑着发软的大腿，试图站起来，试了两次都一屁股坐了回去。
旁边两个家丁正扶着树干疯狂干呕，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根本顾不上他。
就在任发身后，一棵两人合抱粗的百年老槐树后面。
缓缓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任婷婷穿着一身粉白相间的洋装，蕾丝裙摆上沾着几根带刺的苍耳。
她头上那顶洋气的小圆礼帽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出了细汗的脸颊上。
她刚才一直躲在树干后面，死死捂着嘴巴，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那股子腥臭味和雷电的焦糊味，原本熏得她胃里直翻腾。
可此刻，她却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
任婷婷那双像是会说话的美眸里，倒映着刚刚从坑底跨上来的林无道。
这男人拍着袖口上的灰，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冷硬而桀骜的线条。
没有那些省城公子哥的脂粉气，也没有九叔那种陈腐的老派做派。
刚才那一拳的暴戾与霸道，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任婷婷的视网膜上。
她听着自己胸腔里传出的“砰砰”心跳声，跳得又急又快，震得耳膜发麻。
白皙的脸颊上，迅速爬上一抹不正常的酡红，连带着白嫩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色。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条绣着荷花的真丝手帕。
用力之大，直接把手帕的一角撕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任婷婷咬着下唇，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鼓起勇气迈开步子。
高跟鞋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有些踉跄的“吧嗒”声。
她绕过瘫在地上的任发，径直走到距离林无道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一股淡淡的西洋玫瑰香水味，试图冲散周围的焦臭。
“那……那个……”
任婷婷的声音细若游丝，透着压抑不住的轻颤和紧张。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泛着异样的光彩，直勾勾盯着林无道宽阔的后背。
“这位道长，你救了我爸爸，我、我该怎么报答你？”
林无道正搓着指尖的一点黑灰。
听到动静，他连身子都没转，只是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扫了那张涨红的俏脸一眼。
沉默了两秒钟。
林无道发出一声短促而带着凉意的轻嗤。
“怎么报答？”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道袍的下摆，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要是打算说以身相许那套废话，趁早把嘴闭上，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别来沾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