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珠先生心里有数,他要的不是这些东西,他要的是华继承帮他激活那串珠子,所以他不跳,他只是慢慢坐回去,眼皮垂下来,像什么都没听见。
十指仙翁和玉册郎君却炸了,一个骂吴烬黑心,一个骂东坊台不地道,骂着骂着,两个人同时住了嘴,齐齐看向华继承。
“殿下。”十指仙翁先开口,“我看这三成定例,不如这么分,一家两成,加起来六成给你;一家一成,加起来三成,给东坊台的。就这些了,其余的条件,我们也不能再给东坊台了。”
“对。”玉册郎君把册子合上,“一家一成给东坊台,加起来也是三成,这是定例,改不了。”
华继承偏头看骨珠先生,骨珠先生坐在左边,慢慢点了点头。
终于看到三个人脸上,那摄人心魄的精彩纷呈,说不开心那是假的,华继承的嘴角真的很难压下去,所以他只好顺势笑得贴心又暖肺。
“行,那就这么定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三大门派的人,我没意见,都听各位执事的。”
十指仙翁和玉册郎君同时松了口气,三成给东坊台,一成一家,加起来刚好三成,不算越了定例去,吴烬敢耍三大门派,他们就不可能如了他的意。
至于剩下的六成,华继承怎么用,跟他们没关系了,这个华继承背后有东西,这抽成比例又是定例,就这么着吧。
三个人站起来,拱了拱手,各自出了殿门。
门一合,仲信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麻了。
“殿下。”他嗓子有点干,“您方才那话,是故意的吧?”
“哪句话?”华继承看他。
“丹田有裂隙,魂轮无色,骨级零,这三样,您故意当着他们仨的面儿抖出来的。”
华继承一脸茫然,两眼无辜地看着他,“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仲信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阵阵发凉,没错,这是事实。
“那属下就先去跟吴烬长老汇报去了。”
“去。”
看着仲信的背影,华继承心情大好,嘴角再也压不住了,也不用压了,高兴得他哼起了小曲。他这个人吧,天生善良,总是为对方着想,你看把仲信高兴得,屁颠屁颠地去找吴烬长老交差去了。
陈不欺站在旁边,看着他九哥那张脸,听着他哼哼唧唧的调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九哥,你高兴啥?”
“没什么。”华继承说,“做了好事,心里头舒坦。”
本命灵珠在他识海里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
【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会签,】本命灵珠说,【三家同时签,一家一成,剩下的归你。你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在算,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翻脸?】
【不是算,是利用。】华继承在心里回他。
【利用人心?】
【是利用人性。】华继承说,【你之前不是说,第九世把所有人的,全部人性都剥干净了吗?我也信。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剥干净了,不等于没有了,只是被压得太紧,没机会长出来。可只要他还是个人,人性的根就还在,你再给他松松土,就能让它长出新枝芽,对吗?】
【所以你就给他们环境?给他们条件?】
华继承说,【骨珠先生贪不贪?贪,贪且抠。抠了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为什么?因为他怕,他怕自己卡在瓶颈上,怕那串珠子激活不了。我给了他一个希望,他就把全部身家押上来了,因为他觉得我是他的绝处逢生。】
【十指仙翁贪不贪?更贪,可他怕落后,他要争先,圣尘派先给了,他术微门就坐不住了。他那一袋子宝贝,不是给我的,是给骨珠先生看的,他争的不是我,争的是口气。】
【玉册郎君最怕什么?怕被人说不行,怕别人发现他是三个人当中最不行的一个,你说他不行,他就非要证明自己行。】
本命灵珠把话接着说完,【所以,只要那两个人掏了,他就一定要跟着掏。】
【你这不就是玩弄他们?】
【这不是玩弄,玩弄是把人当傻子。】
【这是利用,是尊重人性,是给他们选择,让他们自己折腾,这就是道。我是让他们正视自己身上,那些可爱的人性,人性哪有什么好坏之分?每一个都有用,用得好了一定都会闪闪发亮。】
华继承难得地严肃起来,【我不知道背后那只手想要什么,可只要老子还在,老子就让所有人,把人性再长回来。让背后那只手,栽在他最得意的地方,这就叫作,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本命灵珠若有所悟,难得的正经一回,【那你怎么知道严御东这个人能拿住?你怎么知道他那么有用?你不是也第一次见着他。】
【这还用看吗?】华继承在心里说,【满广场的人,他敢跳起来站在前面,骂得最大声,指着鼻子叫我,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脸色行事,没点东西的人,当不了这个出头鸟;其次,他敢当出头鸟,说明他本身就是个刺儿头。】
【刺儿头有什么用?】
【刺儿头,就是背后的那只手,推出来的爪牙。】华继承说,【他为什么成了爪牙?因为他走投无路了,他缺东西,缺路,缺靠山,缺到天不怕地不怕。所以我就给他雪中送炭,他能不感激吗?】
本命灵珠“啧”了一声。【有道理,还是拿捏人性。】
【对。】华继承在心里说,【就是这么回事儿。】
本命灵珠沉默了片刻,说出了担忧,【可这样一来,你就把吴烬给得罪死了,不怕他跳起来,动用所有力量,把你埋在联榜里?】
华继承在识海里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心里积了很久的东西,一块一块搬出来,很严肃地回了一句话。
【这就是我要的。】
【与其让他今天一招,明天一招,不如把他逼出水面。把所有能逼出来的东西,全逼出来,全跳出来,我怕的不是他拼尽全力——我怕的是他不拼尽全力。】
本命灵珠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你想,人嘛,总要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能激发出最重的东西。他藏着的、压着的、留着后手的,平时不会动,你逼他到墙角,他才动。他动了,你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他不动,你就永远不知道。】
本命灵珠明白了,这其实是一招不得已的险棋,【所以你要的就是他跳出来?】
华继承说,【他跳出来,把所有东西全拍在明面上,这关过了,我们就过去了,过不了——】
华继承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过不了,十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本命灵珠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又糙又爽,笑得华继承脑仁生疼,跟老炮儿当年在胡同口听了一嗓子好戏似的。
【操!】他说,【老子就稀罕你这劲儿!怕他个鸟,咱爷们儿就这么干!】
本命灵珠似是燃起了一股火,摩拳擦掌地问:【说说你的计划,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华继承在心里笑了一声,【等着他们设。】
【设什么?】
【设套,设局。】华继承说,【等着他们把我请进去,我就如他所愿,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然后呢?】
【然后再说。】华继承说,【可在那儿之前,有件事得先办。】
【什么事?】
【齐越。】华继承说,【四爷托他给我问了个好,既然四爷问了,老子得去回个礼。】
本命灵珠沉默了一息,忽然“嘿”了一声。【你这小子找着路子了。】
【是不是路子还两说,】华继承说,【老子不确定齐越是自己人,但这一次,能有点用。】
【怎么用?】
【见了面再说。】华继承在心里道,【路,得一步一步走,走到哪一步,就做哪一步的选择,明的那边,老子已经铺好了,暗的那边,还差一根线。】
同一时刻,东坊台深处那间议事堂里。
吴烬长老坐在主位上,那张干瘦的脸比平时更枯了三分。
他刚听完齐越的汇报,齐越站在桌尾,把供奉值借贷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严御东和方黎人怎么接手、怎么谈利息、怎么按月收,吴烬的手指在桌面上越敲越快,敲到最后一下,停了。
“啪。”
一掌拍在桌面上,铜炉里的灰都震起来一层。
“齐越!”吴烬的嗓子又尖又哑,“怎么回事?让你去抠他的供奉值,你倒好,反手让他把供奉值借给了我们!还三分利?谁给他的胆子?”
齐越低着头,嘴唇动了动。“长老,严御东接的手,利息三分,按月结,本金一次性还,这个数,不亏。”
“不亏?”吴烬瞪他,“东坊台什么时候缺过供奉值?他一个刚上来的,拿供奉值借给我们,还收利息?这是谁给谁办事?”
齐越不敢接话。
吴烬的火还没发完,门开了,池砚走进来,手里攥着账册,脸色比齐越还难看。
“长老。”池砚把账册往桌上一搁,“仙资的事,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
“华继承那笔仙资,约十万零八千玄瓮,我们扣了,没给他,他找上门了。”
“找上门?”吴烬冷笑,“他凭什么找上门?这是东坊台有定例,他一个新人,扣两个月怎么了?”
“不是扣两个月的事。”池砚说,“他把这笔仙资,借给我们了。”
吴烬的手指停住了。
“借?又借给我们了?”
“对。”池砚说,“他借我们,我们给他利息,三分利,按月结。这笔利息,他还指定了用途,并且也不跟他签,跟严御东、方黎人、陈不欺他们三个人签。”
吴烬的干脸抽了一下,他慢慢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谁主导去谈的?”他问。
“严御东。”池砚说,“还有一个方黎人,东宇群落的伺落管事。”
“严御东?又是这个严御东。”吴烬越想越不是滋味,严御东是他知道的,八百年的老油条,比他也不遑多让。这种人,居然站在华继承那边,跑来跟东坊台谈利息。
吴烬听着,忽然闭上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好,好得很。”
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门又开了,仲信跑进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额角全是汗。
“长老!”仲信嗓子都劈了,“签了!入门签了,定例也签了!”
吴烬猛地站起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签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