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第一世,”弓长雨说,“把东西存在这里,告诉我,如果你逃出去了,这东西就送我,如果逃不出去,时机一到,你自会回来取。”
“我的第一世?”华继承的脑子“嗡”了一下。
“是。”弓长雨说,“你问我等了多久,我等了你七个九世。”
华继承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他想起了那封信:四爷可信,陈不欺可用。这个可用,还真是有大用啊!如果没有陈不欺这破身子,他今天恐怕就不会来到这里。
“那老子凭什么答应你的条件?”华继承慢慢开口,“拿我的东西跟我换条件?老子不亏吗?”
弓长雨指了指华继承的手,“你的报酬,是那枚扳指。”
“上了百岁山,任何一个地方,亮出它,拾荒佬都会听你调遣,那枚扳指是一支队伍。”停了片刻,继续道:“这把钥匙,我替你打磨了不止一世。现在,是时候交还给你了。”
华继承低下头,看着那枚扳指。
这一次,他看见的不再是一堆瓶子,而是一张网。用几世时间,无数条命,一针一针织出来的网,这张网撒满了第九世,等着有人来收。
而他现在,就是那个收网的人。
“这支队伍,”华继承把扳指又转了一圈,将大拇指攥进手心,慢慢握紧,“老子收下了。”
弓长雨没再说话,那白胖圆滚的身子立于摊前,朝他拱了拱手,“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仔细着些。”
华继承只觉得,此时无声胜有声,遂点了点头以示告别,视线越过弓长雨的肩膀,落向了他身后。子时将至,馄饨摊前,那个老太太还在捏着馄饨,只是她的身子,正在变淡,甚至能透过她的小腿,看见后面的院墙和门。
弓长雨快步走过去,摸出一粒药丸,放在老太太掌心。
“娘。”他蹲下来,与她平视,“该收摊了。”
老太太接过药丸,没有立刻吃,看了看弓长雨的脸,那双眸子不再浑浊,亮得闪着芒辉,“是长山回来了吗?”
“是,回来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出摊了。”
老太太的嘴角一下子弯开了,像枯木上绽了一朵花,她把药丸放进嘴里,抿了抿,咽了下去,身子便慢慢凝了回来。
道简:【不是弓长雨走不了,是她的娘走不了,她的魂早该散了,用丹药留住最后一天,日复一日,等一人回来。】
也许在弓长雨的心里,弓长山就是弟弟。索根不只是一条生命,也是妈妈的儿子。华继承知道,弓长雨说的都是真相,只不过不是真相的全部。
这种忧从心中起的时候,还得是楠姐,她打破了诡异的静,轻轻拉了拉华继承的袖口,“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孩子们。”
华继承还能怎么样?跟着走吧,虽然他气楠姐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但她大概也是为了给孩子们买糖吃,才出此下策。
他又何尝不知道,很多时候,真相早就摆在了面前,不知道,只是因为时候未到。他们不说,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全盘托出的机会,比如现在。
楠姐走得极快,华继承亦步亦趋,七拐八绕之后,眼前豁然一亮,他们竟然站在了授坑署的大门口。
华继承退后几步,一再确认,是授坑署,没错。
灰扑扑的院墙,阴森森的哨卡,门口站着灰甲卫兵,楠姐带着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从士兵的银枪头底下穿过,竟无一人阻拦。
不仅没拦着,还往旁边让了让,那架势恭恭敬敬的,就好像华继承跟楠姐,是来视察的大领导似的。
华继承凑到楠姐耳朵边,压低嗓子说:“你权力这么大啊?”
楠姐这回是真瞪了他一眼,他敢打包票,她说:“是你权力大。”
华继承又去转那枚扳指,心底重复着弓长雨的话——任何一个地方,亮出它,拾荒佬都会听你调遣。
所以,这授坑署早就被弓长雨这个过坊仙给收编了,他们是无垢圣域里的拾荒冢,而这些灰甲卫兵,就是拾荒佬。
不光是这儿,还有早先闯东坊台那三关,那些穿灰甲的,都是拾荒佬,真是一伙哪儿都能钻的人,倒是跟他这个混迹暗网的猎灵者,异曲同工。
华继承脑子还没回过神来,人就已经站在坑边上了。
“准备好了没?”
“准备啥?”
“往下跳。”
所以说,楠姐把孩子们藏在这南天坑里了?
干得真漂亮!天衍司的刑场,吃人不吐骨的坟场,谁能想到,南疆禁止生养的孩子会藏在这里?
按道简的话讲,南天坑从外面看是坑,其实是个通道,里面另有洞天,那些被推下去的人,在坑底以另一种形式活着。这么看来,坑里大概率还生活着其他人,从弓长山的重启来推测,这南天坑里一定还藏着一个出口。
华继承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陈不欺和苏晚成。
陈不欺抱着苏晚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九哥去哪我去哪”的傻气。苏晚成则捋着胡子,嘴里念念有词,显然已经把这坑的结构和法则推演了好几遍。
“走”这个字华继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见楠姐纵身一跃,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激起一阵风,从坑底往上灌,带着腐甜的余味。
“操!”华继承低骂了一声,紧跟着跳了下去,陈不欺抱着苏晚成,紧随其后。三个人,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扑通,跳进了南天坑。
下坠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再睁开眼时,便是铺天盖地的光。坑外正值子时,坑内红日当空。晌午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华继承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片谷地,大得一眼望不到头。
谷地四周环着矮矮的石墙,石墙内是环伺而建,挨挨挤挤的房,像随手撒了一地的积木。房与房之间拉着绳子,绳上晾着衣裳,小孩的褂子,在风里扑啦啦地响。
除了房子,这片谷地上闹成一片的,是成百上千个孩子,唯独没有一个成年人。
孩子们大的背着小的,小的抱着更小的。有的在扫地,有的在晾衣,有的在打水,有的在打架,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这样一片闹哄哄的烟火气,让华继承的喉咙有些发涩,他看向楠姐,“这就是你说的孩子们?”他没想到这个“们”有这么多,之前是他狭隘了。
一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摇摇晃晃地走到华继承脚边,仰起脸,伸出两只短胳膊。他低头看他,他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
“抱。”
华继承蹲下来,小心翼翼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又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句:“新来的!好高!”
声音一出,呼啦一下,几十个小脑袋从四面八方探出来,齐刷刷地看向他们。下一秒,那群孩子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地涌了过来。一个拽他的衣角,一个扯他的腰带,一个扒着他的腿往上爬,还有几个胆大的,直接拽着陈不欺那两米五的大块头开始荡秋千。
“你是新来的吗?”
“你从外面来的吗!”
“外面长什么样!”
“你见过没有窟窿的天吗!”
“你有糖吗?”
“楠姨楠姨!他们是谁!”
华继承被一群小崽子围在中间,腿上挂着俩,胳膊上吊着仨,脖子上还骑着一个。他这辈子也没哄过孩子,除了九哥,他真不知道说啥。
陈不欺比他更惨,两米五的大块头已经被一群小崽子当成了攀爬架,从头到脚挂了十几个。他咧着嘴,想笑又不敢动,怕一动就把谁甩下去。
楠姐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全是笑。
“承哥。”她开口了,声音穿过叽叽喳喳的童声,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欢迎来到南天坑。”
华继承怀里抱着那个豁牙的臭小子,腿被两个小崽子当树抱着,脖子上还骑着一个揪他耳朵的,“新来的,我叫蔡光立,你叫什么?”
华继承仰着头往上瞅,只看见一个圆乎乎的下巴,他笑了一声,伸手把那小东西从脖子上薅下来,抱到面前,五六岁模样,脸圆眼大,头发乱得像鸡窝。
“你可以叫我九叔。”华继承说。
“九叔。”蔡光立叫得干脆,一点都不怕生,两只小胖手捧住他的脸,认真道,“九叔,你是新来的,你带见面礼了吗?”
华继承被这小东西逗乐了:“谁跟你说新来的有见面礼?”
“楠姨说的!”蔡光立理直气壮,扭头朝人群外的楠姐喊了一嗓子,“楠姨!是不是你说的!”
楠姐抱着胳膊站在远处,没搭腔,只笑,像是在给华继承挖了个坑。
华继承低头看看怀里这小崽子,总不能给小孩塞一瓶灵气吧。他想了想,道:“行,九叔给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
“愿望是什么?”蔡光立歪着脑袋。
“就是你想干什么,我帮你。”
蔡光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带着兴奋地抖:“我想……看一眼我爸爸。”
“你爸爸?”
“嗯。”蔡光立点点头,眉心那颗小痣跟着皱起来,“我从来没见过他。”
华继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轻声地问:“你爸爸叫什么?”
蔡光立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流出来的鼻涕吸回去,认认真真地报了一个名字。
“他叫蔡亭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