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的片场人来人往,灯架被推得哐当作响,场务扯着嗓子喊“下一场准备”。
几个群演抱着道具服小跑着从沈知意身边经过。
苏念在电话里劝她:“你今天没戏,就好好在公寓休息一天,养养精神。后面连着好几天都是你的重头戏,别把自己熬垮了。”
沈知意只说了一句:“我就看看。”
她没告诉苏念,她想去看老戏骨们飙戏。
周德海和刘云芳老师今天有一场审讯室对峙的戏。
两个人在狭小的布景里,台词不多,但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沉默都像拉满的弓。
这种戏她现在能站在现场看,一秒钟都不想浪费。
她到的时候,陈导正在给周德海和刘云芳讲戏。
沈知意没有凑上前,只是站在布景外围的轨道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听着。
刘云芳作为被抓捕后的毒枭幕后大boss坐在审讯桌后面,周德海作为缉毒队的队长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陈导喊“开始”之后,两个人半天没说话,酝酿着。
虽然周德海只是看着刘云芳,刘云芳也只是看着周德海。
但从监视器屏幕上,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里无声地碰撞着,他们之间有一种绷紧的情绪开始拉扯。
沈知意盯着监视器屏幕,看得入神。
“卡。”陈导喊停。
沈知意站在轨道旁边,看着监视器屏幕上回放的画面,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触动。
她忽然想起王英之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演戏不是自己演,是跟对手一起演”。
周德海的面部表情,眼神,刘云芳的小动作,身体反应,眼神反应,都不是剧本上写好的。
他们是在用彼此的方式,无声地接住对方抛来的情绪。
她把这一点记在心里,怎么样跟顾大爷一起演好自己的角色。
下午的时候,片场的水喝完了。
场务抱着一箱矿泉水从仓库里出来,跑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拎着一沓道具清单。
沈知意准备去看下一场戏,看到场务一个人忙前忙后,就上前搭了把手,把矿泉水箱子搬到片场中间。
场务感激得连声道谢,转身又跑去仓库搬别的东西了。
沈知意把矿泉水一瓶瓶分好,摆在片场的休息区,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随手拿到。
她分完水之后没有走,留在原地把空箱子拆了叠好,放在垃圾桶旁边,怕堆在中间绊倒来回走的工作人员。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去监视器那边看看周德海今天的第二场戏。
经过片场角落的休息区时,她看到了顾一淮。
他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剧本,旁边什么都没有,王明和周姐也都不在,显然是人刚到。
他戴着一定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隔绝了片场所有的人,安静地坐在那里。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
她分了两箱的水,自己还没喝,但她还是把手中的那瓶水放在顾一淮旁边的小桌上。
“顾老师,水。”
她的语气很轻,就像刚刚普通派水一样。
顾一淮人没动,但眼皮抬了一下,因为帽檐挡着,沈知意看不见,以为他又会像之前一样当她是空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嗯”。
然后他伸手,把那瓶水拿了起来。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他喝水的时候,帽檐往上抬了一点点,露出了半截额头。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走。
这时王明和周姐过来了,周姐手里提着保温杯,还有顾一淮的零食袋。
“咦,老板,你不是不喝这种矿泉水嘛。”王明拿起桌边的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子。
周姐看沈知意站在旁边,像是明白了什么,推了推王明,示意他不要讲话。
“今天你也来了?”王英老师的声音从沈知意身后传来。
“我来学习观摩下今天的几场重头戏。”
“嗯,很好。”
王英老师讲戏讲得投入,一只手按在剧本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面前真有那么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一淮,你记住,刘云芳老师演的这个毒枭,你面对她的时候,不能只是愤怒,你得有恨,但恨里还得有怕,有忌惮,有那种‘我知道我动不了她’的无力感。”
王英说着,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的沈知意身上。
“就好比她。”
沈知意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王英已经伸手把她拉了过来。
王英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往顾一淮面前带了带,直接订在他的面前。
“你最爱的人,就是她。被这个大魔头折磨害死了。”王英的手在沈知意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一字一句地往顾一淮心上钉。
“你看着刘云芳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她。想她活着时候的样子,想她死时候的样子。你对她不会是简单的皱眉、讨厌那么简单,你能明白吗?”
沈知意站在顾一淮面前,被王英老师的手按着肩膀,一动没动。
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王英老师就在她身后,她不敢回头,或者乱动,她的视线没有落脚点,飘了一下,落在旁边的灯上,又飘了一下,落在旁边周姐手上提的保温杯,就是不敢去看顾一淮。
王英老师说完话松了手,她心也跟着里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松了下来。
此时她的余光感觉得到顾一淮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视线的轨迹,从她的额头到眉心,到鼻梁,最后到她嘴角的位置。
王英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旋,“你最爱的人,就是她。”
“明白了。”顾一淮开口,声音虽然也还是淡淡的,但沈知意就是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沈知意慢慢无声地后退了一步。
王英松手之后没有再看她,低头去翻剧本,沈知意借着这个机会,后退到了旁边的折叠椅边,坐了下来。
她坐得不远不近,恰恰好能听到王英继续讲戏的声音。
她把剧本翻开放在膝上,想看看下场戏他们的台词,但目光落在纸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王英老师讲完戏,顾一淮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去走位。
他经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停留,但沈知意感觉到,他路过时垂在身侧的手擦过了她的椅背。
那个距离太近了,在近一寸就能碰到他,她没动,他也没停,那点若有若无的触碰就消散在嘈杂的片场里。
顾一淮走远了,王英也去监视器那边跟陈导沟通下一场戏的机位。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等着开机,剧本还翻开在膝头。
周姐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保温杯,在顾一淮的座位旁,开始整理。
王明看着那瓶半瓶矿泉水,他在顾一淮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他从来不喝外面这种牌子的矿泉水,嫌口感涩,可这瓶水,他已经喝了快一半了。
王明回头看沈知意。
沈知意察觉到目光,抬头跟王明对上。
“沈老师。”王明把声音放低了些,“这是你给的水?”
沈知意点了点头,眼睛弯了弯,梨涡浅浅地浮上来,邀功似的表情“你看我是不是很贴心”的样子。
“顾老师今天好像挺渴的。”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然怎么会接她的水呢?
王明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
旁边的周姐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看了看那瓶矿泉水,又看了看沈知意,最后目光落在了远处的顾一淮身上。
周姐收回视线,跟王明对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都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太确定的诧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