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寒喧过后劳四爷直奔了主题,他问宗二保:“听虎子讲,那个北魏的粉陶佛首残像,是你的?”
宗二保忙讨好地答道:“是在下献给劳四爷的……”
劳四爷听完了也没有看他接着问:“这个佛脸都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宗二保想了想答道:“没几个人知道。一个是庄火发还有他的侄子庄大铎,再有就是易来饭馆的李尾巴。那个粉陶佛首残像碎片是庄大铎在一个北魏的墓里挖出来的,他交给了庄火发,我从庄火发那里拿到。庄火发在易来饭馆的李尾巴那里存放过。除了他们三个人,别的没有人知道这事。”
劳四爷很是严肃地说:“你说的庄火发,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他是不是用一窝假货蒙我的那个人?”
宗二保答道:“就是他。那事就是他们三个人合伙干的。”
劳四爷点点头,阴阴地笑了笑说道:“他们让我在香港圈里把人丢大了。出道这么多年,我还没有这样被人耍过。得给你们这些北方佬立立规矩了。”说着他两眼阴狠地看着宗二保,以不容商量的口气命令他似的:“你帮我做件事。”
宗二保急于地想靠上劳四爷的关系,没加思索就答应道:“什么事四爷只管吩咐。我一定全力给四爷办。”
劳四爷缓慢地把身子转了过去,抬头看着窗外说:“我不想再听到他们的名字。这活给你了,做的干净一点。”
宗二保听完头上腾地冒出汗来。他利用手中的权力和便利条件倒卖文物,只是他的贪心,可他从没有想过杀人。况且为这事把三个人给杀了,他真下不去手。可劳四爷的话不会是轻易说出来的。他既然把话说出了口,再让他收回恐怕可能性不大。无疑他的话就是命令,想和他共事就得听他的话,不得反抗。特别是对宗二保,他这些年倒卖的珍贵文物都是由韦虎子办的。韦虎子把东西又给了这个劳四爷。如果他不听劳四爷的,只要他一个电话不用他的人动手,公安局纪委就会查到他,然后再把他拘起来。劳四爷要是把他的罪证一件件供出,他再清楚不过了,判他死罪都是轻的。他抹了下头上冒出的汗,支吾着说道:“这。这是在内地……不,不太好办……”
劳四爷想干的事从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否则他也不能在香港、澳门混得风生水起,他看出宗二保是胆怯了,但自己话已经出口,就没有再收回来的余地。他仍然没有看宗二保而是看着窗外说:“你放心,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留下任何不利于你的痕迹。这里有从境外带进来的炸药,你把他们弄到地下然后把墓道炸了。事后内地警察会化验炸药,炸药是来自境外就会把他们破案的线索引到境外。决不会连累到你。”
劳四爷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看来不会再有改变,宗二保哪敢拒绝。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不执行的理由了。可这毕竟是杀人,他止不住地头上冒汗。
劳四爷慢慢回过头来,他惯于以面无表情示人,眉峰如铁闸般紧锁,仿佛任何情绪的波动都是对“大佬”身份的亵渎。他看出宗二保心里的怯怕,话中有话地对他说道:“干完活你可以去香港和你女儿一起生活。也可以从香港搬到国外,你不用担心什么。世界大的很。”
宗二保此时除了点头答应外,也没有了其他选择。
焦东林问电话里的人:“这些事情是你自己的想象,还是你有什么证据?”
那人说道:“当然有证据。就在庄火发、庄大铎和李尾巴被活埋后,你们重案组到现场破案,墓里的唐三彩全是假的,难倒你们就没有注意到?为什么不追查事由和原因。特别是已经调查到了是宗二保下的窝子,线索都有了,调查却没有了下文。这是为什么?”
“我看你们刑警支队和那个姓陶的都有问题,没有下力气破案不说,还给他们遮遮挡挡。到后来就找了个理由把作案的人推到境外,把案子给挂了起来。这是死了三个人的特大命案,就这样给挂起来不破了,你觉得正常吗?”
“到你接了刑警支队队长,你对破这个案子也没有一点进展。你是想知道那个姓陶的还有他上边的人,他们到底是黑脸还是白脸。他们上边还有没有人,有的话又是谁。当然这些你不会知道。你要是也知道,那就证明你和他们也是一伙的,我就不会和你联系给你打这个电话了。”
“你以为会是谁?”焦东林不得不反问一句,他也不希望这个人是在主观的臆断。
陶一智的情况焦东林还是了解的,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世界。再好的朋友也只能是朋友,不会是自己。即使是自己,也有自己认不清自己的时候。何况陶一智与寇俊星的关系让他经常有种酸酸的感觉,但又说不出口。如果他仅是想靠着寇俊星用寇俊星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些好处,这倒可以理解,也无可厚非。这次局里的人员调整,自己被调出刑警支队给陶一智腾了位子,他是心甘情愿的。为此陶一智也心知肚明。但这些之外呢,他对陶一智是怎么想和怎么做的,就不能说完全了解了。焦东林在问着自己,在他和他的身边到底还有几个人可以信赖。
“你们公安局,就是个走私文物的黑窝子。”那人在电话里直接说出他的结论。
焦东林提醒他:“你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得你去查。我只知道‘宗二魔’和你们的副局长一直穿一条裤子,他们与海关缉私队的翟队长是一伙的。他们负责文物的收集,翟队长负责运输。走私的东西都是装进集装箱运到香港的。你记不记得寇俊星还在刑警支队当队长时,在火车站破过一起文物走私案?有几十件准备装行李车外运的文物,从西周的青铜器到汉代的玉器、彩陶,以及北魏的逸马,六朝的铜佛,隋唐的白瓷和唐三彩……全都是珍贵的国家一级文物。还有王铎和金农、石涛的名人字画。那些文物后来都到哪去了?”
焦东林回忆了回忆,似乎确实有过这件事。当时报案的人好像是寇俊星放出的线人。那时他们正在外边出现场,他碰见了寇仅星,记得是寇俊星亲自带人去的火车站。这件事当时他们反侵财大队没有参加,他只是后来听人说过那次查获了不少文物,可自己并不是太了解具体的情况。但他知道凡是他们刑警支队查获到的文物按有关规定都是要登记入库,然后上缴的。不否认他们也有私下变现的。但都是队里知道变现的钱最后还是队里用的,大家都有份。这中间又会有什么猫腻,他是真不清楚。在电话里他就问那个人:“你说那些贵重文物都到了哪里?”
“不瞒你说,那批被查的贵重文物中也有我卖给别人的两件唐三彩:一个挂蓝马,一个胖妞俑。这本来是被你们公安局查获的文物,当时‘宗二魔’带着人还没有赶到火车站,是姓寇的先到的,既然把那批准备运走的文物查获了他们把查获的赃物装车带走就行了。可姓寇的一直在等‘宗二魔’去。‘宗二魔’带着人到了,他就把那些贵重的文物都交给了‘宗二魔’装车拉走。最后这批文物就都到了宗的手里。”
焦东林严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些文物,都到了谁的手里?”
那个人说道:“我当然知道。别的我不知道,但我的东西我是认识的。‘宗二魔’又拿着我的两件东西去下窝子,诱骗了我一个伙计。我伙计见过我那挂蓝马和胖妞,他还以为我是‘宗二魔’的线人,在帮着他下窝子坑他。他从你们公安局出来后一定要我赔他被罚的五万元钱,不然就抄我的家。这让我好为难了一阵子。我只好找人从中说和又赔了人家两万元,请了客,这事才算给摆平了。”
“我的那两件东西明明是寇俊星亲自带着人从火车站查获的,他为什么自己不带走,要等‘宗二魔’去了让他给拿走?再后来,这两件东西又出现在了香港佳士得拍卖会上,分别以五百八十万和七百万成拍。你要说这些不是证据,那你查一查,在你们的查收赃物档案里,看记没记这些东西。”那人在电话里说得振振有词,似乎不容怀疑。
焦东林觉得这个电话里不明身份的人说的情况会是真实的。但这是过去很长时间的事情了,现在说这些对自己没有什么用。自己现在是在法制支队,又不是纪委的。于是焦东林就说:“你说这事时间太长了,又不归我管。你和我说没有意义。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像郭八子这样的人对国家大事不关心,但对文物交流会、拍卖会等却非常关心。特别在电视上推出了鉴宝节目后,他是每期必看。同样对电视里凤凰台转播的香港佳士得拍卖会,以及电视里北京的翰海拍卖会、保利拍卖会……他都是忠实的观众。从中虽然没有学到多少真本事,但让他长了不少的见识。特别是能看到与他有关的东西出现在了拍卖会上,而且都是出乎意料地高价被拍出,尽管那些东西早已经与他没有了关系却像是自己卖了的孩子一样,依然连着他的心似的,每每让他激动不已。这些东西怎么会不停地在拍卖会上出现,他想来想去这才理出了一些头绪来。
郭八子告诉焦东林:“这些人现在都还在位上坐着人五人六的,一个个不但没出事还都升了官。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利现在逼得我们没有了活路。我才不得不求你帮忙。别的人我信不过。”
焦东林想想,按理说这个郭八子说的也有道理,他们行使公职权力查获的任何物品都是要登记入库留档的。可他又清楚也不是什么都严格按照规定执行的,有时也会有疏忽。但像这样贵重的物品,又是多件不应该没有登记。可这个人在电话里既然这样说了,说这些文物在香港佳士得拍卖会上出现过,他就很难说得清楚这中间的蹊跷。况且当时这些不归他管,自己就更不清楚内情。
焦东林对着电话里问道:“仅凭香港佳士得拍卖会上见到过,作为证据又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你们公安局查收的国家文物又被你们的人卖到了海外,从中谋取了暴利。下边的人倒卖文物是犯罪,你们利用公权倒卖国家珍贵文物是不是犯罪?”郭八子问得义正言辞。
“你是在质问我吗?”焦东林直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个不愿意见他,而又愿意把这一切都告诉他的郭八子是什么目的。
郭八子答道:“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你们公安局的内幕。明说吧,我也是被逼急了才不得不把他们的底给兜出来。我不敢见你只能给你打电话,是我不想和庄火发他们一样,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焦东林问他:“你到底做了什么,这样害怕?”
“我什么都没有做。是他们办了见不得光的事,害怕引火上身要清除后患,就找到了我的头上。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当时那半张北魏的粉陶佛首碎片我也看到过。他们现在到处在找我,弄得我连家都不敢回,所以才让你来这里。”
郭八子得到的消息是何老六告诉他的。“鬼头三”虽然在给宗二保当线人,但那是实在被迫无奈,不答应宗二保不行而为之。
这些人在道上混得久了就学会了两面讨好。原本有关北魏佛首面像的事情早都过去了,没有人再提起过。“鬼头三”更是把这件事忘记了,想都想不起来。可宗二保那天突然把他找去逼问他到底见没见过那半个佛首面像。他是确实没有见到过就如实告诉宗二保,指天指地立誓说他真没有见过。
宗二保问:“你没见过,当时你怎么和我说有那半个佛首面像,让我给你准备订金钱看货?”
“鬼头三”委屈地说道:“当时是何老六听郭八子说的,让我帮着找个下家卖了。这我才告诉了你,看你感不感兴趣。我当真没有见过。”
“你是说何老六和郭八子见过?”宗二保狠狠盯着“鬼头三”问。
“鬼头三”答道:“这我不清楚他们见没见过,但这事是何老六找我说的。
宗二保就没有再问别的,交代“鬼头三”这事谁也不能再告诉,不能透露一点风声。“鬼头三”连忙点头答应。
这边“鬼头三”出了门,一扭头他就把电话打给了何老六。
何老六一看是“鬼头三”的电话就问他有什么事。
“鬼头三”说道:“你别问那么多了,赶快躲起来,可能有人要找你们麻烦。”
何老六一听吓得一惊,忙问“鬼头三”:“我也没有干什么,谁找我什么麻烦?”
“鬼头三”说道:“以前你给我说过有个北魏半个佛首面像的事,让我找下家出手。你忘了?”
何老六想起来了,他问“鬼头三”:“没忘。是有过这事。可这事没有干成,这都多长时间了,怎么现在又提这事?”
“你别管多长时间了。‘宗二鬼’现在追问这个事,问我都是谁见过那半个佛首面像。怕是要找你们,所以你们赶快躲吧。”
何老六还在犹豫着:“我也没有见过那东西,郭八子他可能见过。”
“不管你们谁见过还是躲躲的好。我不说了。”“鬼头三”戛然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