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处长袁正奇不等勾枫烂问他,主动说道:“雷总说的没错。销售下滑除了我们的一些销售人员背叛,带走了一定的市场份额外,与我们的广告宣传断崖式收窄不无关系。”
勾枫烂没有说话,而是看了看安会涛。
安会涛知道关于收窄广告宣传费用是他最早提出的。他提出的理由是根据企业的营收情况。企业已经没有能力每年拿出那么多钱做广告宣传。他对大家说:“我承认。是我最早提出收窄广告宣传费用的。但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广告宣传的费用占企业营收的比例,关乎到企业的正常运行。问题不在我们在这方面投入的多少,而是市场发生了变化。因为我们的拳头产品‘顿顿肉’,是对西式快餐肉的改良,在关键技术上没有专利,产品被多家模仿。我们的广告在宣传我们的产品,而别人不作广告,销售的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产品,实际上我们的广告是让别人在免费搭车受益。我们产品销售滑坡的原因,广告的投入不够只是一个方面。而更主要的方面,袁处长应该清楚,是我们对销售人员的奖励机制有问题……”
一谈到这些,这是个车轱辘话题,转来转去还是企业没有改制,自主权受限,被婆婆捆绑着手脚。勾枫烂打断安会涛说:“我们不谈这些。目前我们面临的困难是到期怎样如数还上大开集团的债务,保住我们的企业。就剩三个月了,这个问题我们有什么办法解决。刚才益善食品纪董说了,他到期可以保证七个亿的到账。这还差得远。”
雷震霄说:“我们想办法尽快减少库存,增加销售回款。 争取到时候能回款两个亿。”
勾枫烂问安会涛:“银行方面到时能解决多少?”
安会涛摇了摇头说道:“银行方面怕是指望不上。我们的贷款还没有还,让他们再增加贷款,如果是前几年,还有可能。可现在他们知道我们企业所遇到的困难,只怕是一分钱都难给我们贷出。银行是帮富不帮穷,这道理大家都清楚。他们看你能挣钱时,跟着你屁股后面求着你贷款。一看你不景气了,怎么求他们都没有用。脸变得比狗脸变的都快。”
一直没有说话的党委书记周正欣说:“勾总再去找侯书记谈谈。我们是市里的企业,归市里领导。在这关键的时候,市里应该站出来为企业担当。如果能有市里的支持,我想我们能度过这个难关。”
勾枫烂其实早就心中有数,侯骁勇的态度非常明确,他会不遗余力地帮他们度过难关,差多少钱市里会为他们兜底,不会让好端端的企业变成别人的。但这些他不能告诉别人。一旦让大家知道了有人最后为他们兜底,大家就都不努力了,企业只能滑坡更快。他必须在此艰难的关口,考验企业的应变能力,考验自己的这支队伍是不是过得硬,是不是不会被打败的队伍。可党委书记提出了还让他去找侯书记,他就推脱说:“这应该你去找侯书记谈。你是书记,和市党委对口。”
周正欣很不满地看看勾枫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扯了。现在实行的是厂长负责制,不是书记负责制。党委书记现在说白了就是个陪衬,我这个党委书记,就管个收收党费,开开会。现在你们开会了,还能看在老伙计的面子上,叫我来听听。如果这样的趋势再往下发展,恐怕以后你们开会,连叫我都懒得叫了。现在是党政分工,这是企业经营的事情,我负责党建的去找侯书记谈,怎么谈?”
勾枫烂知道周正欣说的不全是牢骚话,党的领导在企业里的弱化甚至让位,大家有目共睹。不是周正欣在说是陪衬,自从党政分家以后,政企互不干涉。经营方面的事归厂长管,党委书记不插手企业的经营,这时候让周正欣去找侯骁勇谈,显然是不合适的。但他必须让到,哪怕是出于礼貌。
勾构烂就没有再说别的,直接说道:“我可以再去找市里的领导。但这是我们企业的事情。市里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企业。只怕市里也有他们的难处……”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全说出来,决定再去见见侯骁勇再说。现在离还钱的日子所剩的时间不多了,只有三个月,市里也应该有个明确的态度。
当勾枫烂把侯骁勇的电话打通时,侯骁勇第一句话就说:“我知道你要给我打电话。只剩三个月了,你的钱听说还没有着落。今天没有时间,明天下午你来我办公室。我等着你。”还没等勾枫烂张口,侯骁勇把他要说的全说了出来。
勾枫烂连声感谢。他暗自感谢侯骁勇还记着他们的事情,而且清楚地知道只剩三个月的时间了,足见这件事在侯骁勇的心中,有着相当重要的位置。毕竟他们是天邑市到目前为止,最好的一家市属地方国营企业。如果天邑市连这样的企业都保不住一个个都丢了,很难想象天邑市的经济发展还有多大的自控力。就像国家如果把国企都丢了,都交给资本,国家的政权还能不能在人民的手中。
纪世章在例席完会议后,他明显感觉到了肩头的压力,心里总踏实不下来。这毕竟是七个亿,不是个小数。丁新利答应帮助他在香港融资,香港的情况他并不清楚。现在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了退路,这不是成与不成的事情,而是必须得成才行。如果到时候他把七个亿拆借资金的账还不上,勾枫烂很有可能面临着坐牢的危险。他算了下他们益善到时候的全部销售回款,再好也不会超过两个亿。那么还需要融资就得有五个亿才行。当然能多些更好。能多一些,就能帮助勾枫烂减轻一些压力。他坐上自己的奔驰,没有回家在车上就给丁新利打了电话。
丁新利在电话里说:“我正要和你说这事。你现在有时间没有?有时间的话你来一趟。我在办公室等你。有些事得面谈。”
“我正在路上。现在就过去。”纪世章在电话里说着,让司机开车去天邑老城的珠宝古玩市场。
纪世章到达丁新利办公室时,丁新利已经把茶为他沏好了:“尝尝。大红袍。这是真正的大红袍。”
纪世章坐下说道:“假的我也喝不出来。说正事。你去了香港一趟,融资的事怎么说了。我可不想听坏消息。关键是听不起。”
丁新利说道:“你需要的金额有点大。要是三千两千万,我当场就敢答应你。可这七个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都会慎重的。这几天那边就来人,要对你们企业进行考查评估。 如果没有问题,他们就能放款。”
“当然没有问题。”纪世章大声说道,在增强丁新利的信心。“我们是新企业,全是进口的世界一流设备。现在产销两旺。就不说别的,仅我们的厂房设备,就值十几个亿。他们可以随便考察评估。”
丁新利认可他的话,点点头对他说:“根据我对你们目前情况的掌握,考查问题不会太大。就看你们双方的条件能不能谈得拢。这个世界上慈善家少,资本家多。许多慈善家都是资本家,从本质上讲他们不是慈善家而是资本家。资本家的胃口你知道的。你要做好被他们宰一刀的准备。”
纪世章说:“挨一刀只要不要我老命,还能活过来,卸胳膊卸腿随他们的便。我们刚开过会,我来就是向你再确认确认。要不心里总没底。”
“你是信不过我。”
“你写朦胧诗的,都是前言不搭后语,我能信吗?”
丁新利回道:“诗歌再朦胧,都是从心里流出的,带着生命的体温,句句都是真的。鲜血一样真诚。不像你们写小说的,尽是无中生有瞎编胡扯,没有一句真话。谁要是信了你们才是倒霉。”
纪世章强调着:“我写的小说可都是真的。没有瞎编。你也不是没看过。不像你的诗,有一答没一答的……不聊这些没用的了。就凭你把融资的事给落实了,上车!咱们去吃玉帅水席。我看下现在有地方没有……”说着他掏出手机,给玉帅水席厅打电话订位。
丁新利没有马上接他的话,而是告诉他另外一件事:“你让我问的吕东灿的联系方法,我给你问到了。他现在是中国鸿远信托的董事长,手下还有一个证券公司、一个基金公司。同时他还投资了几家实体经济,像咱省的并进食品就是其中一家。省城的大开集团,他是创始人之一,拥有大额股分。我把他的电话发给你。”说着他在手机上找出吕东灿的电话,转发给了纪世章。转完了电话,又说道:“你要是能找到他帮忙别说是七个亿,七十个亿对他也是毛毛雨。只是他不知道会不会帮你们。”
纪世章当场看了吕东灿的电话号码,并保存下来。他真诚地对丁新利说了声:“太谢谢你了!他帮不帮我都得去会会他,毕竟是老同学一场。他落难时我还救过他。”他知道像吕东灿这样的人,他的电话不是特殊的关系,是无法搞到的。
丁新利并不看好说:“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东灿我们都好久没有见了,人家可不比我。他一直在上边天马行空,干的都是咱们想不到的大事。虽然是老同学,可不在一个层面。他能不能顾及老同学的交情,这还很难说。要不你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看他什么反应。”
纪世章想想也是。既然有吕东灿的电话了,不如就先打一个探探情况,看下他的反应。他就按照丁新利给他的电话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没有人接,纪世章很是失望的样子。就在他准备挂断电话时,电话那头有人说话了。是一个女人接的,声音很是甜美:“你好。鸿远信托董事长办公室。”
纪世章大大咧咧惯了,还从没有把哪个大人物放在眼里过,也没有接个电话就低三下四的求人似的。但他接通了吕东灿办公室的电话时,心里还是不由咯噔了一下。因为牵涉到公司存亡的大事,他不得不慎重起来,提醒着自己不能太任性。他很诚恳地说道:“请你转告吕董事长。我叫纪世章,是他中学的同学。有事找他,他若还记得我,请他给我回个电话。就是这个电话号码。”
电话里那个女人娇滴滴地说:“我记下了。会及时转告董事长。”
纪世章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对方就把电话挂了。
丁新利看看纪世章说:“怎么样?我还以为是他的手机。弄了半天这个手机是被秘书拿着的。他连拿都不拿。生人打去的电话,得先有秘书过滤,然后再告诉他,他才决定回还是不回电话。”
“就这收获也不小了。能联系上吕公子,不是谁都能办得到的。就看人家还能不能想起咱们这些老同学了。”
“不管他了,咱们吃饭去。今天我得好好谢谢你。”纪世章说着把电话收起,显得很是兴奋的样子。
丁新利知道纪世章对饮食文化有研究,刚才他说要去吃什么玉帅水席,就问他:“天邑这么多水席,到底哪家的是正宗的水席?”
纪世章回道:“水席是一种烹饪文化理念,不存在正宗不正宗的。只要是不违背天邑水席的文化理念,都是正宗的。玉帅水席是以鲁菜为底色的水席。这是吴佩孚当年盘踞天邑时改良的水席。玉帅水席厅有几道菜做得很是地道。”
丁新利却说:“我吃着都差不多……”
“那是你不会吃。你和我去吃一次,就知道差多少了。”
丁新利不服:“都是让你们这些编小说的人给吹的……”
纪世章回道:“就是吹也先得有头牛。要是没有牛,只是一只老鼠,你再吹也把它吹不成牛大。”
纪世章有了吕东灿的联系方式,觉得是意外的收获。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如果能及时联系上吕东灿。吕东灿还能念起同学之情的话,或许勾枫烂的困局就会有变数。真要是能那样,他纪世章就不仅仅再是因勾枫烂的赏识,当上的益善食品董事长。而他为天邑实业和益善食品立此一功,将会令多少人对他刮目相看。纪世章高高兴兴地和丁新利坐上车,直奔玉帅水席厅而去。
勾枫烂和侯骁勇好不容易约上的时间,却是侯骁勇在下班后吃饭的时间段。
侯骁勇开了一天的会,散会后秘书告诉他,说勾枫烂约几次了,可能有要紧的事。
侯骁勇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就告诉秘书通知勾枫烂,让他到他办公室来。下班后他在办公室里等他。秘书和勾枫烂通了电话,勾枫烂还不放心,又给侯骁勇打电话确认了一下。确定真的不会再跑空时,在电话里他讨好地问侯骁勇:“这么晚了,你晚饭怎么吃?要不我去我们食堂里,给你把饭带过去……”
侯骁勇也没有客气:“那也行。别尽带肉呀鱼呀的,太腻。素菜最好。”
勾枫烂说:“素菜比肉菜都难做……”
勾枫烂去到公司食堂。职工食堂有个厨师是天中的,和侯骁勇是同乡。他特意让那个厨帅做了在天邑不好吃到的,天中特有的芝麻叶杂面条,装进保温桶里盖好了;一个焦皮葱花烙饼切成了八片;一生一熟两个清爽利口的小菜。鱼呀肉呀的什么都没要。
勾枫烂尽管到天邑三十年了,和任真真在一起生活已经适应了北方人的口味,但他还是喜欢吃米饭。厨师在为侯骁勇做饭时,他要了一份盖浇饭先吃过了。等把侯骁勇的饭做好,装好了,那个厨师亲自给送到了他的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