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解放虽然放开了勾妍梅,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往后退下,把身后船工的路让开。只见那个船工两手抓住苏解放向身后一轮,两个人就在窄窄的撬板上调了个个儿。那个船工也没有再管苏解放,上前去伸手把爬在撬板的勾妍梅,像夹一个布袋一样给夹在了掖下,向一边趔着身子,只几步便上了船。他把勾妍梅放在船板上,什么也没有说,像放下一头死猪,转身又去忙他的事情。苏解放他们看着船工的一连串动作,一个个看傻在了那里。后边在等着上船的人在催他们,苏解放这才缓过了神来赶紧上船。
上船的闹剧只是他们“长征”路上第一天遇到的一段插曲。到了第二天的夜里,勾妍梅闹出的闹剧更让人毛骨悚然。
第一天他们从天邑出发渡过了黄河,晚上赶到王屋山已经是半夜了。天邑到王屋山从地图上看并不远。苏解放用地图上的比例尺计算过,认为只有60公里。可他们中哪个人也没有60公里的概念。当他们踏上了这条路时,才知道60公里是多么的漫长。过了黄河往王屋山方向去便进入太行山的南坡,这里是丘陵地带,一路上上下下,只走得他们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走路的速度也明显慢下来了不少。到了王屋山找到接待站后,他们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朱大成、刘光明、胡保山,吕东灿,还有勾妍梅的脚上都磨出了水泡。走着路还不觉得痛,一旦停了下来,脚就疼得钻心。
勾妍梅的饭是苏解放让纪世章给端来的,她连去吃饭走的几步路都不愿意走了。他们简单吃过了饭,又打来洗脚水泡了脚这才睡觉。或许是太累了,等他们一觉再醒来时,已经快到第二天半上午了。苏解放自己也睡过了头,他就不能再怪别人。当他醒来时忙把大家都叫醒。
大家各自起床两腿下地,仍然觉得腿脚都是胀的。一晚上也没有休息过来。他们是提前吃的中午饭为的是能争取更多的时间赶路。下一站按计划是要赶到三田住的,根据眼前的情况看三田是很难赶到了。但赶不到三田也得往三田方向赶,赶到哪里是哪里。苏解放不想第一天就把他们的计划打乱了,那样的话在国庆节前赶到北京就没有把握了。他把当天要走的行程告诉了大家,鼓了鼓大家的士气。一行人吃饱了饭,背上背包又踏上了征途。
然而事情并不像苏解放想象的,能按照原定计划推进。他们第一天能走六十公里,是因为他们的心情激动,也不知道长途跋涉的艰辛。到了第二天他们的腿都还胀痛,脚上的水泡一点都不心疼人,脚着地就疼。尽管他们还在走,但走路的速度已经慢了许多。更令苏解放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走到天黑时竟然迷路了,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甚至连东南西北的方向都弄不明白。这个人说前边是东,那个人说前边是南,又有人说前边是北,还有人说走反了,前边是西。
他们本计划是沿着太行山的南沿走的,可哪里才是南沿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先感到体力不支的除了勾妍梅还有丁新利和吕东灿两个公子哥。他俩因生长在领导干部的家庭,哪里吃过这样的苦。每走一步都大口喘着粗气,和勾妍梅一道落在了队伍的后边……
刘光明把勾妍梅在徒步长征路上的种种表现联系在了一起,与勾妍梅同时上墙的学生名字,还有吕东灿和丁新利,这两个的名字。
苏解放和刘光明同在一个班上,又都爱打篮球,他早就知道刘光明和别的同学不一样,名字叫光明,其实心里一点都不光明,是个很阴暗的人。他对勾妍梅的态度,有很大成份是在发泄他自己心中的私愤,而非纯粹是因为勾妍梅是勾天启的女儿,或者因为徒步长征途中发生的那些事情那么简单。
刘光明暗自对勾妍梅艳慕,班里不少的同学都看得出来。只是勾妍梅对刘光明从来就没有任何感觉,偶尔刘光明对她的示好,她不是视而不见,就是大而化之。
有一次刘光明的姑姑从上海来,带了不少大白兔奶糖,他曾在学校组织的九皋山登山春游中听勾妍梅说她自小就最喜欢吃上海的大白兔奶糖。正好春游后没多久,刘光明的姑姑就从上海来看大哥,也就是刘光明的父亲,带了两包上海的大白兔奶糖。刘光明背着家人往书包里偷偷装了两大把带到了学校。在课间时,他特意寻找勾妍梅一个人的时候鬼鬼祟祟走到勾妍梅的跟前,四下张望见没有其他的同学他慌忙从书包里把大白兔奶糖掏出来递给勾妍梅,并小声说:“昨天我姑姑从上海来看我爸,带了两包大白兔奶糖。”
刘光明不管勾妍梅愿不愿意接受和会不会接受,就把糖往勾妍梅手中塞,一塞完就赶忙离开生怕有别的同学看见。谁知勾妍梅被迫把糖接过去后,她这时正好看到任真真回到教室里,她就大声喊叫任真真:“任真真。刘光明的姑姑从上海来带的大白兔。我牙疼,给你吃吧。”
任真真一见大白兔奶糖,激动地跑了过去,不无夸张地两眼馋馋看着勾妍梅递给她的奶糖大声叫着:“这么多!大白兔是我的最爱。”说着就接过了糖,还冲尚没有走远的刘光明喊了声,“谢谢刘光明同学的大白兔奶糖!”
此时的刘光明只觉得脸在发烧,像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一样被人戏弄了。勾妍梅对他的表现完全若无其事,根本就没有把他的殷勤放在眼里,更不会放在心上。
勾妍梅是真的对刘光明的表现毫无察觉,亦或是察觉了故意不当回事在捉弄他。刘光明坚定地认为是后者。他知道勾妍梅的心里装的是苏解放。只要有苏解放在,其他人对她再好再有什么想法,她都会视而不见。刘光明又想到了纪世章。他知道纪世章和苏解放是好朋友,尽管纪世章也对勾妍梅有好感,但纪世章知道勾妍梅心中只有苏解放。
其实班里还不止是纪世章,所有的男生几乎都会对这位美貌无比,且富有才情的吴越女子勾妍梅想入非非,只是多数都感觉自惭不如,想归想,并不抱什么希望,更不会有实际行动。刘光明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借着大白兔奶糖,想对聪明透顶的勾妍梅表示自己的向好之情,大胆地做出此举。这可不是班里哪一个男生都能和都敢做的。为此他期望了很久,他把连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特意偷出来给勾妍梅吃,可勾妍梅竟然如此糟蹋他的一番美意。一种羞辱带着妒恨像团没有燃起的湿柴草,在他心里憋屈得难受,但又无人可以诉说,更无以释怀。
刘光明在学校篮球队里打后卫,这是个出力不讨好的角色。后卫除了阻截对方队员投球,不让其得分外,再就是拼尽全力去抢篮板球。阻截对方进攻队员,不是阻截不住让对方闪过投球得分而显得自己无能。就是自己贴得太近或者动作太大而犯规,被裁判员吹哨。这是最窝囊的差事,但球队里还离不了他。
而苏解放和纪世章就不同,他刘光明每每好不容易抢到手的球,就得马上再传给他们,特别是传给苏解放的次数最多。因为苏解放很清楚自己往哪里跑,在哪里等球是最佳位置,得了篮板球传给他往往是最安全的。可只要是苏解放接过了球,那就都在看他怎么把球在手中鬼使神差地如变魔术般一会儿左拍,一会儿右过,真闪不过去对方的拦截队员时,他能把球在自己的裆下熟练地掏来掏去,直气得拦截他的对方队员,顾左顾不住右,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且一点没招。
苏解放和纪世章配合默契地在球场上出尽了风头,不断赢得掌声。特别是那些女同学的掌声。这些让性格内向,不爱与人交流的刘光明早就在心里暗生不满,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而苏解放不管是打球还是学习,都要比刘光明胜出一头,在同学们中间很有威信。刘光明要想正面压过苏解放,抢苏解放的风头,他知道不是件容易的事。但这不等于他就会诚服认输,主动去放弃爱勾妍梅的权力。
刘光明当上了司令,就又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勾妍梅动了心思。勾妍梅随着年龄的增长,一天比一天美丽,更加光彩照人,不能不令人心之向之。这让刘光明心中的那股强给压下的邪火,噌噌噌地又窜了起来。现在大家都在搞运动,不上课也不再打篮球了,他自己给自己划定的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就是苏解放。可现在苏解放已经完全丧失了他的优势,他刘光明才是红光中学司令部的司令。
司令部顾名思义,就是全校的指挥中心。司令就是最高权力者。有了这个权力,连学校的校长、书记都得任由他来摆布,又何况右派分子勾天启的女儿勾妍梅了。苏解放和其他的众多学生,都得听他刘光明的指挥。刘光明觉得对勾妍梅又有了机会。甚至觉得这是天意所在。他认为自己与勾妍梅的缘分是老天爷给安排的。但刘光明同时也非常清楚,只对付勾妍梅容易,勾妍梅背后站着的还有苏解放。
只要有苏解放在,勾妍梅就不可能再对他刘光明产生好感,去爱上他刘光明。可苏解放不是黑五类,他是根正苗红工人阶级的红二代,这就让刘光明拿苏解放没有办法。想来想去,他就只能先从勾妍梅身上开刀,借勾妍梅来压苏解放一头,逼苏解放威风丧尽。若能让苏解放没有能力保护勾妍梅父女时,他就会在勾妍梅心目中慢慢地降温。
勾妍梅父女需要保护,能保护的当然是他刘光明,不是苏解放。只要他能给他们父女以保护,勾妍梅的心也不是铁打的,她就会有所选择。
刘光明想来想去,尽管大右派勾天启在被打压,可勾妍梅并没有向他提出要他保护他父亲的要求。怎么才能让勾妍梅有求于他,刘光明不得不动起了心思。
刘光明觉得要让勾妺梅有求于他,就必须先造成他们父女需要保护的处境和渴望。不造成他们急需要保护的处境就难以让勾妍梅就范,更达不到目的。于是在红光中学里,刘光明的亲自策划下,针对勾妍梅的事情被炮制了出来。
刘光明特意指定人写了勾妍梅的事情,抄了七大张白纸,贴在了学校大礼堂的最显眼处。题目直接写“揭发勾妍梅的十大罪状”。
十大罪状的第一罪说,勾妍梅的出身不好;第二罪说勾妍梅念念不忘封建帝王将相,在徒步长征时,大家都朗诵毛主席诗词,他却朗诵封建文人元好问的词;第三罪说勾妍梅是封建帝王勾践的后代,认封建帝王勾践为自己的祖宗,并在封建皇帝李煜的碑前,为封建皇帝背反动诵文;第四罪说勾妍梅是十足的资产队级娇小姐,不愿学习红军长征徒步,而携其他人一道中途改步行为坐车享受;第五罪说她封建迷信思想严重,用装神弄鬼,恐吓贫下中农;第六罪是徒步长征路上当逃兵,半途私自逃回;第七罪是资产阶级思想严重,与某某人长期保持暧昧;第八罪是对牛鬼蛇神的父亲勾天启有怜悯之心,为右派父亲落泪;第九罪是不积极揭发父亲的罪状;第十罪是不团结革命群众,见到同学爱搭不理,心存敌意。
勾妍梅的十大罪状一贴出,一时间在红光中学里引起了很大轰动,认识勾妍梅的同学都在对她议论不止,不认识她的都在打听这个勾妍梅是谁。为这件事首先跳起来的不是苏解放,而是纪世章。
纪世章彻底被刘光明的无耻表现给激怒了。不管怎么说,勾妍梅只是个学生,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因他始终不渝的对勾妍梅的好感哪能容得刘光明如此对勾妍梅加难。他气愤地找到苏解放,大声骂起刘光明:“刘光明算个什么东西。他当个司令就了不起了。你看他那不可一世的样子。这小子阴得很,可不能与他共事。
“解放。你挑个头,咱们自己也成立个组织,和他们分庭抗立,对着干!他小子有什么呀,凭什么对我们吆五喝六的。我们又凭什么要听他的?”
苏解放没有马上表态,只是在暗自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办。他知道自己平时在学校里的威信,尽管他没有徒步走到北京,但他们赶上了接受检阅。而且据他所知,全国的学生大多数都是坐火车到北京的,徒步走去的少之又少。他要成立一个派别组织,跟着他的人也一定不会少。至于刘光明,别看他当上了司令,他苏解放也从不把他放在眼里。过去没有,此时更不会。
勾妍梅父女处境的艰难,虽与刘光明的阴暗心理有直接的关系,可苏解放觉得勾妍梅也有她自己的原因。徒步长征时她确实是在李煜的墓前,背诵她写的颂扬李煜的文章了。刘光明并没有造谣,当时他们几个人都在场。特别是那次由他带头,大家都在朗诵毛主席诗词时,勾妍梅的确是朗诵了元好问的《临江仙.自洛阳往孟津道中作》。刘光明也是抓住了这些铁的事实,不但勾妍梅不能再说什么,他苏解放也不好再说什么。
苏解放想来想去,觉得纪世章说的话有一定道理。为什么要在他刘光明手下受制于他呢。要想保护勾妍梅不受伤害,他就必须摆脱刘光明。想保护勾妍梅,那就得具备能保护她的能力才行。而摆脱刘光明的唯一办法,就只有与他分庭抗礼,不再受制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