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设看看女儿说道:“孩子。你知道不知道,刚才我和你世章伯伯在烧烤城里,就见到一个和他一样大的孩子,也是十四岁,就自己出来打工,挣钱给妈妈看病。现在的孩子们可有心思了……”
苏丽娜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才十四岁的孩子能去广东那么远的地方打工。她怯怯地看看大家说道:“他给我说过,他要考个好大学的……他怎么会去打工……他就是去广东打工,这都一星期了,他明知道家里出了事,也应该来个电话,不让家里人为他操心……他怎么连个电话也没打……”
纪世章再次问大家:“如果他没有去广东,他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大家都不说话了,谁也想不出他还会去了哪里。苏建设说道:“要不要给公安局报案,让他们帮着找找?”
纪世章回道:“已经一星期了,应该去报案。让公安局帮着给找找。这样会快一点。”
大家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办法来。时间已经不早了,苏建设想起明天还要和后勤房管科说那房子的事。要领钥匙搬家。他看看纪世章说道:“世章哥。时间不早了。让你跟着忙到现在。明天搬家的事……”他的意思是想说,用不用和妹妹她们说一下,让她们心里好有个准备。
纪世章被提醒了,他接过苏建设的话,对苏丽娜和苏曼曼说道:“正好你们两个都在。现在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知道。东升厂把小红楼上的一套房子给了你们家住。那房子有点问题,你们要配合搬家,别再节外生枝。丽娜也搬过去和家里人住在一块。那房子房间多,能住得下。这里你们就不用再租了……”
苏曼曼听了瞪大两眼,很恐惧的样子问:“是不是闹鬼的小红楼?”
纪世章答道:“就是那个楼。要不是闹鬼,怎么会能让你们家去住。”
苏曼曼一听吓得往苏丽娜背后躲着说道:“我不敢去。我害怕……我。我还住在我们厂里……你们也别去……”
苏建设看着女儿的态度,因他心里也嘀咕并没有阻止的意思。纪世章知道让这家人搬进小红楼上去住,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人们固有的成见往往会被放大成真理。哪怕是错的也要坚持。谁想说服改变谁都很难。纪世章分析道:“这是个机会。如果你们家错过了,厂里就再不会给你们分房了。你们就只能在那混住房里一直住下去。闹鬼不害怕。明天建设先去房管科答应下来。我去鸿胪寺找法明方丈,让他带人来作个法事,驱赶鬼魔。你们搬家前多放些鞭炮,就什么事都没了。你们就只管放心地去住好了。”
苏曼曼怀疑地问纪世章:“你真的能把鸿胪寺的和尚们请来做法事?”
纪世章说道:“看来你是看不起你世章伯伯。”
苏曼曼忙说:“不不……不是的。看不起谁,也不敢看不起世章伯伯。你是大作家,我们单位几个文学爱好者,谈起你两眼都直放光,一个个崇拜得不得了。我给他们吹,说那是我老伯。他们还不信。说让我领他们去拜见你,让你给他们签名。我还在想着见你和你说呢……”
纪世章说道:“你就别添乱了,配合好你爸爸搬家就行了。照顾好你爷爷、奶奶。”
苏丽娜问:“我也要搬吗?”
“最好是搬过去一块住。反正那里房子多,你们不去住,房间也是空着。”纪世章在鼓励苏丽娜。
苏丽娜说道:“鬼不鬼的我倒是不害怕。小时候我听我大哥给我们讲过,说你们大串联和下乡插队时,都遇见过鬼。遇见就遇见了什么事也没有。后来我们也就不害怕了。前些天有两个在我店里吃饭的人,说东升机械制造厂里闹鬼。还说那鬼是死了二十多年的人变的,原来就是东升机械制造厂的职工,又回到了东升机械制造厂里。”
“我一听像是在说我大哥。我大哥也死了二十多年了。我就问那吃饭的人,那个变成鬼的人原来叫什么名字。他说是什么放。他们也是听别人说的,没有记住名字。这事我不敢和我爸妈讲。给我二哥说过,他说他已经知道了。如果真是大哥变的鬼,那就不害怕了。我还想见见大哥变成的鬼是什么样子。”
纪世章转头对苏建设道:“看见了没有。你还不如你妹妹。看丽娜多想得开。没有事的。”
苏建设不服道:“你别听她说。当时我哥讲你们遇见鬼的事,她吓得双手捂住耳朵哭。一个人都不敢睡觉,非要和我爸妈挤在一张床上睡。”
纪世章打断他们道:“好了。不说这个了。说下明天的事。丽娜先去派出所报案。星期一你去昆阳的学校了解一下情况,和学校领导见见面。看人家怎么说;建设去找房管科,把小红楼的事定下来,钥匙拿到手里,准备搬家;曼曼好好上你的班,不要对外人乱讲。昆阳从小和你玩的最多,有什么事情都爱和你说。你好好想想,他可能会去了哪里。我明天去鸿胪寺请法明方丈。请他们来做个法事。为你们家保平安。今天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曼曼没事的话,留下来陪着你姑姑。”
苏曼曼点头答应。苏丽娜很不好意思地送纪世章和二哥到了门口,说道:“世章哥来,连口水都没有让你喝……”
“你又来了。你们就全当我是你大哥还活着。”纪世章说得很轻松。
“这么多年了,我们还真是把你们几个人,都当成我大哥了……看见你们,就觉得我大哥还活着……”苏丽娜说的是心里话。
纪世章打断她的话告辞道:“我们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不要想太多,办什么事都得有个过程。妹夫的事你不要着急。你也帮不上什么忙。有消息了随时告诉你。昆阳那么大了,也不会有什么事……”
说着他坐上了苏建设的自行车后货架。苏曼曼挽着姑姑苏丽娜的胳膊,望着他们远去。
纪世章有一段时间没有到鸿胪寺去了。因他与鸿胪寺的方丈法明长老认识很早,这些年成了鸿胪寺的常客。他进门时把门的僧人认识他,见是纪世章,知道他是方丈的贵客,来寺里都是找方丈的。僧人向他作了合手礼,念声:“阿弥陀佛”
纪世章也还以礼,随声:“阿弥陀佛”然后向把门的僧人问道:“方丈在吗?”
那个僧人答道:“方丈知道施主要来,在禅房等你。”
纪世章回了声:“谢谢!”进门径直向着鸿胪寺的东侧院禅房里走去。
东侧院虽然没有设门,但一个青砖月亮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牌子,上边写着“禅房静地”四个字。这四个字对纪世章再熟悉不过了。原来挂的牌子上写的是八个字,而不是四个字。在“禅房静地”后边还有四个字写着“谢绝参观”。一次纪世章去找法明方丈还一本《智严经》,走到通往禅房的月亮门时,见墙上挂着那个牌子。他只看了一眼觉得怪怪的,有哪里不对似的。等见到法明方丈时,他问方丈:“法师。月亮门上挂的那个牌子,是什么时间挂上的?我上次来还没有见到。”
法明方丈回道:“这几年旅游团队越来越多,常有人进到这禅院里看热闹。是门头给挂了个牌子以做警示。”法明方丈看看纪世章,谨慎地问他:“是否有所不妥?”
纪世章笑笑答道:“弟子拙见。前四个字‘禅房静地’尚可。后四个字‘谢绝参观’有背我佛宽爱之心。不知弟子理解的谬误与否。还请点拨。”
法明方丈听了点点头,道:“请恕贫僧失察之过。我马上让他们把牌子取下。”
纪世章说:“取下倒是不必。后边四字不要就是了。无以胜有……”
法明方丈采纳了纪世章的意见,果然把“谢绝参观”四个字去掉了,只剩下了“禅房静地”四个字。
纪世章看看,虽然少了“谢绝参观”四个字,但一下子把“禅房静地”给抬高了,升华了,更显得庄重森严。如果加上“谢绝参观”,那就等于把“禅房静地”给拉到地上摔了,俗得不能再俗。像鸿胪寺这样的天下名刹,这点小疵也是不应该出现的。他见自己的建议被方丈采纳,心中略过一丝欣慰。
进了月亮门,几株芭蕉伸展开了宽大的叶片,护着一块大清乾隆皇帝御赐的太湖石。齐腰的黄杨被修剪如切,夹着微微泛潮的青砖铺砌的甬道,他熟悉地走去。绕过牡丹坛,是长长的一条外廊。再往里走,就是方丈所在的禅房。
果然方丈在等着纪世章的到来。茶案上茶水已经倒进了茶盏,瘦瘦的茶香从茶盏里轻溢,使平时少有人至的禅房里显得安娴清逸了许多。纪世章撩开纱帘进去,向法明方丈施了合手礼,问了声:“法师。六时吉祥。”
法明方丈还了礼,直接说道:“茶刚沏好。看你头上冒汗,心情热躁。坐下喝口茶。”
纪世章说了声:“谢谢!”然后也不客气,坐下端起了茶盏慢慢喝着。他把喝了一半的茶盏放下,看看法明方丈问:“法师怎么知道我要来?”
法明方丈回道:“你不是今天该来,早就该来了。”
纪世章又问:“是法师听到了什么?”
法明方丈答:“天邑市发生那么大的事,妇孺皆传。平僧耳塞尚闻,你何能不知。”
纪世章说道:“法师是说天邑市闹鬼的事吧?我确实不曾见过,所以心尚不明,无法向法师呈报。”
法明方丈问:“今天来有何事?”
“今天是来求法师帮忙,出一场法事。”
法明方丈像是胸有成竹:“为‘苏解放’?”
“为他的家人。”纪世章如实相告。
法明停顿了一会儿问:“他的家人也见到了他?”
纪世章答道:“除了他的母亲看见他一眼,别人都不曾看见。我也没有看见过。请问法师,就这件事而言,还请您给弟子解惑。他到底是人还是……”
法明方丈回道:“‘他’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出现。让我又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苏解放’,我对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当时你们两个虽然都来过鸿胪寺,但他身上透出的是浩然之气。你身上没有。你给我的印象是内敛,和他在一块你更像是他的影子。可惜呀,这样好的一个小伙子……”感叹之余法明表示出不尽的遗憾来。他问纪世章,“为什么要为他的家人做法事?”
纪世章回道:“因为苏解放身为苏家的长子,过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些年来苏家的日子过得非常不尽人意。他们一家人住的还是五十年代厂里分给他们的合住房。现在厂里有橦小楼因为闹鬼搬走了一家人,就空出一套房来。厂里分给了他们家,可他们家的人也在犹豫不敢去住。所以想请法师广布善绩,给他们一家人以安慰,让他们搬进去住。”
法明方丈过了一会儿才说:“佛门不是道观。这样的事情贫僧尚没做过……”
纪世章知道法明方丈想说什么,他赶忙接过他没说完的话说道:“佛光浩荡,无所不照。”他把法明方丈没有说完的话给堵了回去。
法明方丈略作思忖,点了点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问纪世章:“什么时间需要?”
“今天是星期天。在家的人多。今天能去最好。”
法明方丈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说道:“你容我安排一下,如果可以,时间定在酉时。酉时我们去做法会。如果不行,还请你原谅。并转告苏家,恕贫僧怠堕。”
纪世章想想这么大的事情,留下时间让人家商量安排一下也是正常。就答应道:“方丈要定住了告诉我。我安排车来接你们去。”
“不用了。勾居士的天邑实业公司,刚给我们布施了一辆考斯特。要是去的话,我们直接开车去。你到时派人领路就行。”
纪世章非常感激地向法明方丈又施了合手礼,说了声:“谢谢法师!”
法明方丈道:“不用谢我。我是为了勾居士,你们的老师,为了苏家的人,为了佛缘……”
一说到老师,纪世章便想到了自己的老师勾天启。勾天启是勾枫烂和勾妍梅的父亲。是纪世章在红光中学读书时的语文老师和班主任。老师是为了保护鸿胪寺的稀世珍宝贝叶经而被人给活活打死的。他死后因他是鸿胪寺的居士,当时在鸿胪寺作主持的释印方丈破例把他葬在了寺院的塔林里,让他的魂体享受着佛门至高的待遇。
纪世章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30年了……”
法明方丈也感叹道:“真乃往事如烟……”
中国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沃原省的公路,多还是用碴灰铺就的。公路上跑的汽车很少,马车、行人和人拉的架子车及自行车,是公路上最受益的人群。虽一遇刮风和有汽车经过,公路上便会尘荡灰扬,但还算宽阔平坦,使得人们的生活方便了不少。
离天邑城往东八公里,就到了天邑东郊的天下第一古刹鸿胪寺。因是深夜,公路上没有车辆过往,苏解放和纪世章轮换着,用自行车驮着勾开启,拼尽了全力以他们最快的速度,躲开可能追赶来的人,把他们的勾天启老师,一直送到了鸿胪寺的山门下。
那天晚上偷送勾天启的除了苏解放和纪世章,还有勾天启的女儿勾妍梅,及他们的“红卫兵战友”朱大成和林胜利。朱大成和林胜利负责断后,一旦发现有人追来,他们俩要把人给拦住,尽可能地拖延他们追赶上的时间,以保证能把勾天启送到鸿胪寺。勾妍梅没有任务,她作为勾天启的女儿,只负责护送。
苏解放和纪世章他们用自行车载着勾天启,两人轮换着,气喘吁吁地先到了鸿胪寺山门下。朱大成、林胜利和勾妍梅随后也赶到。所幸的是没有发现有人追来。苏解放见他们都跟上了,伸手准备去敲鸿胪寺的山门,被勾天启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