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妍梅看着那冒冒失失的手扶拖拉机进了知青办的院里,心里突然觉得这会不会是来接她的。想到此她就没有再往街上走,折返身又回了知青办的院里。
勾妍梅又进到知青办的院里时,见那台手扶拖拉机停在了院子里,上边已经没有人了。她走到手扶拖拉机前犹豫地四下看看,心想可能是自己想得多了,或许这不是来接自己的,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可就在她犹豫着准备离开时,看见知青办的一个工作人员和一个很像是刚才开手扶拖拉机的农民,正从办公室里往外走。
知青办的工作人员看见了外边站着的勾妍梅,就对那个农民说道:“就是她。”
那个农民抬起头看看勾妍梅,勾妍梅也看了看那个农民。她一下子认出来这是下山沿村的佟大财。刚才他开着拖拉机差点挂住她,她当时只看到了他开着拖拉机的背影,没有看见他的脸。现在是正面看着他,两年时间不算太长,佟大财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让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勾妍梅不无激动地冲着佟大财叫了一声:“佟大哥!”
佟大财见这个他要接的女知青叫出了他的名字,一时愣在了那里。他看着勾妍梅冲着他喊叫佟大哥时,没有敢答应,害怕不是在叫他的。可又一想,这里没有别的人,姓佟的也只有他一个人……他正在不知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时,只听知青办的人说:“你们认识?”
佟大财愣着没有回答。勾妍梅走上前去高兴地说道:“我们认识。这是下山沿村的佟大哥。佟大哥。你不认识我了?”
佟大财在勾妍梅脸上看着,一时想不起他们在哪里认识的。勾妍梅提醒他:“两年前,我们徒步长征时路过下山沿村,在棺材沟里睡了一晚,你不记得了吗……”
勾妍梅这一提醒,佟大财马上想起来,把面前这张漂亮的脸与两年前两度到过他们家的那个女红卫兵的脸,重叠在了一起,这才认出来她就是那个靠着他母亲的棺材睡了一夜,后来母亲又附体在了她身上的那个女学生。佟大财的脸一下子红了,支吾着:“是你……”
勾妍梅看出佟大财也认出了她来,就说道:“是我。没想到来接我的人会是你。真是巧了。”
佟大财不好意思说:“你和两年前大变样了。那时你穿着绿军装,戴着军帽,背着背包……现在穿这一身,让我一时都认不出来了……”其实佟大财认不出勾妍梅并不只是她身上穿的衣裳变化了。勾妍梅这两年的变化是由一个十六七岁带着青涩的小姑娘,成长为十八九岁正灿烂绽放得花儿一样的娇艳与美丽的大姑娘,一下子让佟大财不敢正眼看她。
勾妍梅见到了熟人,自是高兴万分:“你没有变化。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佟大财腼腆地说:“俺种地的农民,没啥变化……不像你们城里人,变化大的很。你要不说,面对面我也认不出是你。”
勾妍梅也知道这两年自己确实是有不小的变化,她换了话题,不知道为什么,便试探似地问佟大财:“佟大哥是不是当生产队长了?”
佟大财怔了一下,吃惊地看着勾妍梅问道:“你怎么知道,听谁说的?”
勾妍梅不假思索如实回答:“是大娘告诉我的。”
佟大财不解地问:“大娘……”但他话还没有问出口,突然意识到了勾妍梅嘴里说的大娘不会是别人,很有可能又是他的母亲。他的脸色变了,也不敢再当着县里知青办领导的面问下去,回避着她的话题急急地对勾妍梅说:“你的行李在哪,快装车上。我们得赶路。这里离下山沿还远着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帮着勾妍梅把那几件行李装到车斗里,然后取出发动手扶拖拉机的拐把,一手插进车头裸着的小型柴油机上,一手搬住油门,一用力搅动了柴油机,突突突……随着一阵激动的欢鸣声柴油机被唤醒了。他把摇把放好,笑着向知青办的领导打了声招呼,又让勾妍梅上车在车斗里坐好了,他才上车叉开双腿,双手扶把,松了离合松脚刹,一手加了油门,手扶拖拉机像头猛兽似的,突突突喷着灰烟一股脑向着大门外冲去。
车斗里坐着的勾妍梅紧紧地用手抓住车身,这和她来时坐的吉普车大不相同,似乎随时都有被从车斗里给甩出去的危险。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才慢慢地知道,这已经是对她最高的礼遇。
在中国的人民公社解散之前,相对富裕一些的地区,已经开始在沿着农业机械化的道路一步步向前推进,有些生产大队里有了自己的“东方红”拖拉机。经济条件好些的生产队,也有了突突突突走到哪里都高声猛进,只怕人们不知道它的手扶拖拉机。中国的农民驾驭了几千年的老牛拉犁,骡马驾车已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大有被取而代之之势。处在南太行的浅山丘陵地带的下山沿大队,因耕地高低不平,大型的“东方红”履带拖拉机在这里一时难有用武之地。而转头灵活,方便耐用的小型手扶拖拉机,不管上山下沟,条田坡地,是方是圆,还是不成形状的地块,它都能犁耙耕播,一路高歌。在下山沿大队,几乎各个生产队都会有一台既能犁地,又能拉车的手扶拖拉机。
因手扶拖拉机是裸机外露的设计,根本就没有考虑降噪的事情,柴油的爆燃直接把嘹亮的呐喊响彻在耳际。加上手扶拖拉机没有方向盘,是靠手把和离合转向,加上高低不平的乡路,乘坐者就没有享受可谈。有的是处处要倍加小心地配合那不停地颠簸的频率和节奏,得用无限的忍耐接受随时的摇摆和颠颤。
两年没有见面了,勾妍梅很想与佟大财说说话,可她试了几试,正想把话说出口时,车斗一摇摆,就又把她的话颠没了。佟大财只管在看着路,认真开自己的车,似乎顾不上和勾妍梅交谈。勾妍梅觉得这条通往下山沿村去的路,依稀还留着两年前的记忆。那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年后她还会来到这里,而且很可能不再是过客,而会成为这里的一员。在手扶拖拉机走在一段相对平缓一些的路上时,车斗摇摆的幅度降低了不少,勾妍梅终于大声地与佟大财说上了话:“佟大哥。”她几乎是在喊叫着:“这条路没有什么变化,两年前我们走过这条路。”
佟大财一边观察着眼前的路开好自己的车,一边接过勾妍梅的话:“农村都这样,能有什么变化。”
勾妍梅问他:“什么时间有拖拉机了?上次我们来好像还没有。”
佟大财回答:“今年刚买的。你没看——还是新的呢。”
勾妍梅问:“这手扶拖拉机好开吗?”
佟大财说道:“开顺了也好开。刚学不好开……前边过水沟了,你抓好了……”
前边果然出现一条农民浇地时留下的水沟。地浇完了水沟里已经没有了水,可沟并没有被填上,过往的车辆都只有各自小心。车斗猛地一歪,一个车轮下了沟里。佟大财一加油门,拖拉机爆发一般,突突突突冒着黑烟想从无水的水沟里冲出。可沟底的湿泥打滑,拖拉机的轮子窝在沟底空转,就是上不了沟沿。要不是佟大财提醒,勾妍梅很可能被甩下车去。
佟大财把油门加到了最大,不但车轮没有爬上水沟,还把沟底的湿泥高高地摔起,直摔了他一身一脸。勾妍梅坐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抓着车斗的边,没法躲避,也被湿泥摔了一身,毫不怜香惜玉的泥块直接啪啪地往她脸上打。佟大财加大油门弄了一身的泥,也没有把车从水沟里开出,他只好松了油门,换了空档,手扶柂柆机泄气一般突——突——突……一声不接一声地在怠速运转。佟大财一边用手抹着脸上的泥巴,一边下了车,嘴里嘟哝着:“来时还开过去了,怎么现在打住了……”
勾妍梅也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抓着泥块,她并没有抱怨,而是说道:“我下车推吧……”
这时佟大财才注意到勾妍梅也一脸的泥,他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忙对勾妍梅说:“实在对不起!看把你身上甩的泥……到了前边有水,可以洗洗……”
佟大财没敢笑出声来,勾妍梅却看着他一脸的泥笑了起来。她一笑,佟大财也跟着笑了起来,在笑声里两个人之间少了一些拘谨和生分。勾妍梅下了车,在后边推着车斗,佟大财重新又坐上车去,挂上档松了离合,一手加着油门,车子在水沟里选择好了角度,猛地一下窜了上去。
在后边用力推车的勾妍梅没有防备,一下失去了重心,整个人趴在了地上。手扶拖拉机过了水沟,佟大财停了车回头看勾妍梅,准备让她上车。这才见她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他忙给了空档跳下车去扶勾妍梅,一边关心问着:“摔着哪没有?都愿我……”
勾妍梅只是因为用全力推着的拖拉机,她没防拖拉机突然一加速,猛一下让她失去了重心爬在了地上,除了摔出无限的尴尬外,并没有摔痛哪里。她只觉得心里好生委屈,但又无处诉说,只好非常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拍打着浑身的土,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就很想哭。但她知道不能哭。
就是哭又哭给谁看。是让佟大财看吗,可他与自己并没有丝毫的关系,也没有必要怜悯自己;哭给远方的苏解放吗,他山水远隔,听不到她的哭声;哭给哥哥吗,哥哥远在安徽农场;哭给大地听吗,但这一片大地原本就不属于她……佟大财关心地安慰着她,并在自责着:“都怨我。都怨我……油门加的太大了……没磕着就好……”
勾妍梅把强抑制住的哭变成了苦涩的笑:“没事……”然后佟大财扶着她再次又上了拖拉机。手扶拖拉机又突突突突欢快地唱着歌一路奔去。
勾妍梅不知道这样的开头是福还是祸。但她看见是佟大财来接她时,心中还是泛过一丝欣慰。虽和佟大财只是一面之识,但毕竟算是熟人。在下山沿村除了他,她还真不知道来到这里是为什么。想到此她靠近佟大财,大声问:“佟大哥。怎么是你来接我。你知道是我吗?”
佟大财也大声回答:“不知道是你。是大队支书让我来接人。他也不知道是你。”
佟大财没想到,事情怎么会这么的巧,让接的人竟然是这个两年前就有过接触的女学生。她曾告诉他,说是他母亲让她来这里的,这让他有了一种无法向人诉说的忐忑,一路上就很少与勾妍梅说话,更不敢问她太多。因为两年前在她身上发生的事,佟大财还历历在目,实在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甚至他对外人从来都不敢讲,也没有讲过。他整个家庭的经济变化,只有他知道是完全得益于这个女学生。
佟大财曾不只一次地想过,如果还有机会能再见到这个女学生,他一定会好好报答她。但他也知道,勾妍梅只不过是个过客,她们走了,离开了下山沿,就再也不会回来。天下那么大,天邑也那么大,他又能去哪里再遇见她,或者找到她。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勾妍梅自己找上了门来。她说是大娘让她来的,那个大娘不会有别人,很可能就是他的母亲。佟大财想到母亲已经死去五年多了,怎么可能母亲会让她来这里,且不说是真是假,事实是她真的来了。这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佟大财开着手扶拖拉机拉着勾妍梅,直奔了下山沿大队的大队部。从下山沿到南太县城,一来一回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到家时已经是半下午了。佟大财把拖拉机在大队院子里停下,扶着勾妍梅从车斗里下来,又帮她拿了行李,去向大队支书佟三发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