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世章他们几个人都在呆呆地看着表现得莫名其妙的勾妍梅，一个个都心生恐惧，似有冷嗖嗖的寒气漫过全身。他们都不知道勾妍梅这是怎么了，明明那里没有人又哪来的大娘还在叫他们过去。他们谁也不敢过去，都吓得大气不敢出。那时他们都还没有往别处想，只以为是勾妍梅个人的事情。他们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神，更不敢相信在他们的眼皮下会发生这件超出他们想象的事情，几乎颠覆了他们全部的认知。此时只苏解放心里最清楚，只有他进过那个窑洞，尚没有错乱的意识使他确定在那个窑洞里不会有任何人，更不会有什么大娘。
那个黑得像个墨缸的窑洞里，有的只是一口棺材。退一万步讲，就是真有个人，那人陪着棺材在干什么，她勾妍梅怎么看见的那个人？黑得伸出五指都看不清楚的窑洞里，勾妺梅怎么能看见个人还能看见是大娘。他为勾妍梅担心起来，忍不住冲着她大声喊叫：“勾妍梅——你背包呢？快拿上你的背包出来……”
勾妍梅像是没有听见苏解放在喊她，更没有理会苏解放，继续在自说自话：“你们快进来。屋里有地方。”
勾妍梅说着又返身进了那个窑洞里。苏解放还想喊往她，但张了张嘴已经来不及了。他除了在为勾妍梅担心，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但有一点让他略感宽心了些，起码勾妍梅不像有什么危险，或者她自己并没有感觉到危险和害怕。那个窑洞里只是一口棺材，勾妍梅就是在里边，按理说棺材也不会对她构成伤害。因为直到此时，苏解放也还不相信会真的有鬼。他所有的胆怯和害怕，知道都是自己的心理作祟。
纪世章见苏解放站着不动在发怔，小声问他：“怎么办？”
吕东灿说：“我们别管她了。这地方瘆人，我们赶快走吧……”
苏解放想想，也不能就这样把勾妍梅一个人扔在这里，他们就这样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们一无所知。即使是没有鬼，会不会有其它的什么对勾妍梅造成伤害。她一个弱女子，几乎任何的伤害她都无力反抗。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可要让他苏解放再进到那个窑洞里，去陪着装有死人的棺材保护勾妍梅，他心中发怵，没有这个胆量。但他知道如果他们几个人就这样扔下勾妍梅不管，马上离开这里，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苏解放想了想，对大家讲：“我们不能走，就地打开背包，我们七个人靠在一块，就在这里原地睡觉，等天亮了再说。把她一个女生扔在这地方，真出了什么事情，我们怎么交待？”
纪世章马上响应着，并从肩上卸下了自己的背包。常正乐虽不太情愿，但有大家都在一块，能相互壮壮胆，别的没有了选择。如果大家都不愿离开，让谁一个人离开走出沟去，谁也不敢走。在这野山荒沟里前不见村后不着店，想到此大家都觉得把勾妍梅一个人扔下确实不妥。他们就在那个土台下边找了一处相对平缓一些的草地，几个人解开背包，把被子黑摸着在地上铺开了，你靠着我，我挤着你，紧紧地依偎着，谁也不敢说话，连翻个身都害怕惊动了鬼怪似的，早早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睁开。
几个年轻人或许是走得太累了，不管在他们心里是怎么的恐慌和害怕，但一个个正值十七大八的年轻小伙子，生理的疲惫是难以战胜的，不一会他们就进入了梦乡。
苏解放睡着的最晚。他睁开了眼睛，望着深邃的夜空上繁星点点，像是无底的深海，在把他们压在了海底，没有出口，也摸不到边沿。这让他想起了西游记小说里，弥勒佛的童子黄眉老佛，用金锣把孙吾空扣在了下边。纵是孙吾空有再大的本事，他也无可奈何。他在想孙吾空当时的感觉，弄不好也会和他们此时的感觉一样。抑或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也曾有过这样的即遇。要不他写不了那么的形象。
苏解放胡思乱想着，而更多的还是想着勾妍梅。他无时不在为她担心，她此时睡着了吗？她知道那窑洞里放的棺材吗？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鬼吗？但愿真的没有，真的没有……这两天来大家都走得太累了，苏解放也不例外，不知几时他在心里对勾妍梅的念叨中睡着了。在梦中他还在喊着，没有鬼。没有鬼。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
白天声和杜邦辉都没有插言，认真地在听纪世章讲，只有牛其然觉得纪世章全是在讲废话。不就走到一个荒沟沟里天黑了，又饥又饿，大家就地露宿了吗。这有什么？这和今天的苏解放又出现有什么关系？再这样听纪世章讲下去，纯粹是浪费时间，他就打断道：“作家，你写书可以想到哪写到哪，书记、厂长都很忙，咱们还是说正事。”
纪世章辩驳：“我说的就是正事。要不你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无法说清楚的。”
白天声阻止牛其然，让纪世章继续讲下去。
苏解放他们醒来时，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人给喊醒的。
因他们都还年轻，加上一路的劳累，晚饭也没吃，身心皆疲，一倒下就睡得很死，把所有的事情都塞进了睡梦里，一觉睡到了第二天还没有达到睡醒的时候。
已经是半晌午了，刚刚有些醒意的苏解放先听见了像是有人在他身边喊他们。他没有听懂喊的是什么，只听到声音很大。喊话的人离他们很近，那语气只差没有用脚踢到他的身上。苏解放强睁开眼睛，感觉光线很刺目。他向身边看看，只见有一群通体裹着白衣的，不知是鬼还是人的东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突然想到睡觉以前的事来，本能地大叫一声：“鬼——”
纪世章他们被苏解放的一声惊叫给惊醒了。他们同样看见了面前的一群浑身裹着白布，不知是人还是鬼的东西，只吓得他们急忙翻身连滚带爬就要跑。这时听到有个人在说话：“你们从哪来的？”
听到的是人的声音而不是鬼叫。他们才停了下来，再向四下里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和他们睡觉的地方。以及那一群穿着白衣，都有鼻子有眼，长得和他们一样的人。这时他们才发现这里是一个荒沟的尽头，再往前是个陡直的崖头，已经无处可走了。
那群身穿白衣的人领头的是个男人，他还在大声问他们：“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会睡在了这里？”
苏解放首先判定了这些穿着白衣的不是鬼而是人。听到了那人在问话，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慢慢向那群不知是鬼还是人的白衣服上上下下审视起来。那群人也都在看着苏解放他们，双方都是非常不解的样子一时僵持着。苏解放看了看那些人，除了都穿着白衣服外，他们和人没有什么两样。就壮着胆子问了句：“你。你们是。是人还是……”“鬼”字他没敢说出来。
那个领头的男人见苏解放这样误解他们，觉得很好笑似的地：“还是什么？这荒山野沟的，你们是从哪来的，到这里干什么？怎么躺在这里睡觉？”
苏解放被那人提醒，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又看看面前的人，确定自己确实不是在做梦。面前的这群穿白衣的人不会是鬼，而实实在在的都是人。这时他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此时才知道他们走进来的是一条荒沟，已经走到了荒沟的尽头。他记得昨天天黑以后，他们没有找到村庄和人家，是跟着一个在前边走的老乡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苏解放告诉那个男人：“我们是天邑的红卫兵，要去北京见毛主席，徒步长征路过这里。天黑了走错了路……”
那个人看看他们问：“红卫兵。你们去北京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苏解放回答：“天黑了，我们不知道方向，跟着一个老乡就走到了这里。”
那群人一听，更是不解的样子。那个像是领头的男人问：“老乡！什么老乡？这是条死沟，没有路能通出去，黑天半夜的哪个老乡会来这里？”
吴世章回答：“确实有个老乡在前边走，我们就跟着走到了这里。”
那群人相互看看，脸上都泛起了凝重的表情。
那为首的男人又问：“后来呢？”
纪世章说：“后来天太黑，走着走着我们就看不见他了。”
那些人一听，苏解放他们是跟着一个人，天黑时进到了这棺材沟里，大家就都不说话了。他们都想到了，这个人可能是佟二爷。若不是他，就再不会有别的人敢天黑了进这棺材沟。
那些人看看他们又看看地上他们的被子等东西，确定他们真的是徒步长征的红卫兵。那男人就说道：“你们把你们的东西整整，等会儿跟我们走。我们把你们领出去，出了沟往下走，一拐就有大路。那里是去北京方向的。”
苏解放忙点头：“谢谢你们！”他突然想起勾妍梅来不由又担心起来，骤然变得紧张万分：“我们还有一个人在那个窑洞里，你们能帮忙把她喊出来吗？”
那个人一听怔了一下，说话也不连贯了，问苏解放：“在哪？哪个……窑洞里？”
苏解放用手给那人指了指：“就是那个窑洞。”
那一群人看苏解放指的窑洞就全都愣住了，惊愕的表情定格在了他们的脸上，齐刷刷都在看向那个窑洞。
还是那个领头的男人又问了苏解放一句：“你是说，现在她还在那个窑洞里？”
苏解放回答：“是。她昨天夜晚进去的，还没有出来。”
那个男人表情木然，不敢相信地在证实着又问：“昨天夜里就进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苏解放肯定地点头：“是。她还没出来。”
那人看看那个窑洞又看看随他一块来的一群人。他对那些人说道：“把东西拿上，咱们过去看看。”
那群人在前边走，苏解放他们在后边紧紧跟随着，向那个窑洞走了过去。显然那群人也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得特别小心，生怕踩着了地雷似的。那群人到了窑洞的门口，发现窑洞里的地上果然躺着个女学生。她头朝外，一头的乱发很长，紧靠着黑黑的棺材，不知道是没有睡醒还是人已经死去了。如果不是人多又加上是大白天，突然看见这样的情景一定会把人吓退而不敢近前。
那个为首的男人怯怯地问苏解放：“你说的就…就是她？”
苏解放他们都看见了勾妍梅，但她头朝着窑洞外躺在地上，地上铺着她打开的背包，身上的衣服也没有脱，长长的头发散乱着盖在她的脸上……苏解放看见她这样躺着，自己的心都要揪到一起了。他在猜测着勾妍梅这是死了，还是活着……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里，讲了吸血鬼的故事，就又担心勾妍梅是不是被吸血鬼吸干了血死过去了……看到此情，苏解放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胆量，像是要与谁拼命的样子，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拨开了他前边的那个男人，一下冲了过去对着勾妍梅大声嘶喊：“勾妍梅。你醒醒……勾妍梅……勾妍梅……你不能死……”
就是在那一刻，纪世章天灵开窍一样，他知道勾妍梅不再会属于他了，她只能属于苏解放。因为他没有胆量像苏解放这样不顾一切地向勾妍梅扑去。当看到勾妍梅一头乱发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时，他的脚是在向后退的，而苏解放是向前冲的。有些事就在这前一脚还是后一脚上决定了一切。
还在熟睡未醒的勾妍梅听到有人在叫她，这才从梦中醒来。她睁开惺忪的眼睛，不知道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她把压麻了的一只胳膊动了下，这才觉得碰到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侧头去看，先是一愣然后便看清楚了，在她的身边的是口黑棺材，只吓得她翻身跳起，鞋也没顾得穿，脸色煞白一下扑到了苏解放的怀里。她的动作太快又披头散发的，只吓得窑洞外边的人都往后躲。苏解放没有动，似乎在告诉人们就算她是鬼他也要救她。他感觉到了勾妍梅的体温和心跳，知道她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就用手轻拍着她后背安慰道：“没事。没事。没事了……”
那群人也都虚惊一场镇静了下来。带头的那个男人上前去，帮着苏解放把勾妍梅还摊在窑洞地上的行李收拾起来，拿出窑洞。此时谁也不敢再问勾妍梅昨天晚上的事情。苏解放他们一边在安慰着惊魂未定被吓得半死的勾妍梅。一边也都回到他们夜里睡的地方，整理着自己的行李，重新把各自的背包打起来。
那群身穿孝衣的人把他们带来的祭祀用的供品，在那个窑洞的门口摆上，然后几个女人上前点燃了纸钱，一群人焚香下跪祭拜。女人们一边跪拜一边放声大哭了起来，且一边哭一边诉说着什么，苏解放他们一句也没有听清楚。他们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等到他们把祭拜的形式一项项都进行完了收起供品，才让苏解放他们随着一起走出沟。
直到此时苏解放他们才感觉到肚子实在是空了，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昨晚没有吃饭早上又没有吃饭，连口水都没有进肚，肚子前心贴着后心实在空落得不行。但他们看看这条陪伴了他们一夜的荒沟，土崖下一个接一个的窑洞口里边都放着棺材。有的棺材板已经败朽散在了地上，一具具的白骨半掩半露在向他们讲述着阴森的故事。也有的棺材还黑漆如新，像是刚放进去不久。这些棺材似乎有种无形的魔力，让他们都不敢正眼去看心中发怵，一个个心惊胆害怕颤，害怕得不行。没有人再敢说累了渴了饿了，说自己走不动了。甚至他们不敢相信，怎么会在这样的荒沟里睡了一夜。原本他们已经抬起就感觉发沉的两条腿，此时也都轻快了不少，一个个都来了精神似的跟着那些人一步也不敢落下。特别是勾妍梅，她紧紧地抓着苏解放的胳膊半步都不敢离开。
苏解放为了分散心中的恐惧感，故意与那个领头的男人搭话：“我们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吃饭了。这里哪有卖饭的地方？”
那人回道：“等会儿出了沟往下一拐，几里地就到我们村了。这一带没有饭店，今天是我母亲三周年忌日，我们是来祭拜母亲的。家里今天来的客人很多，做的饭也多。你们要饿了就跟我们走到我家里吃饭吧。等吃过了饭我送你们到大路上。”
苏解放这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都穿着白衣服。他们原来穿的都是孝服。那个窑洞放的棺材里装着的死人已经死去三年了。这些人都是死者的亲人，他们是来为亡者做三周年祭的，正好碰上了他们。
在那天上午去到棺材沟里为死者做三周年祭的人中，领头的男人是死者的长子，姓佟，叫佟大财。他还有个弟弟叫佟顺才，另有一个妹妹。那天去沟里做祭的是他和他的弟弟妹妹，及他的妻子和弟妹、妹夫，以及近族的兄弟和家人。这些都是死者生前的至亲，其他的人没有到沟里去。
佟大财是长子，那个窑洞里放着的棺材里边装的是他的母亲。按照当地的风俗，夫妻两人如果一个人先过世，一个人还在世，先过世的死者是不能先下葬的。要找个地方把死者的棺材先暂作存放，等另一个人也过世了以后再把两个人一起埋葬，这叫合葬，双双入土为安。单是一个人即使先入了土也是难安的。所以要等，等夫妻两个人都死了以后，才一起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