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曾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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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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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其然知道财务室是经济重地,出了任何事情,他们保卫处都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况且厂里突然有陌生人进来,没有经过他们的允许,不管他是人还是鬼都是他们保卫处的失责。他这个厂保卫处长不管官大官小,是科级还是处级,这么大个厂交给了他,肩头上自然有着不可或缺的责任,对工作他从来不敢有丝毫的吊以轻心。

朱大成也没有想到,“苏解放”在他面前突然没了后,会去到了厂部办公大楼上找林胜利。

东升机械制造厂的厂部办公大楼共五层,是前苏联的建筑风格,说是五屋,每层楼的层高都在三米以上,远远超过了一层三米不到的七层楼房高。最上边的五楼是技术情报处和翻译工作室以及机关图书资料室。四楼是保密的档案室。三楼是党办、厂办、工会、团委、和宣传部,人事处、财务处、及厂报编辑室……二楼是技术处、生产处、销售处、动力处、设备处……一楼是后勤处、供给处、能源处、运输处、房产处……因大楼建的早,原来没有设计电梯,都要从中间的楼梯上下。财务室在三楼,再往里边,还有人事处及人事档案室、厂长办公室……

中午12点已经过了,整个办公大楼里的人都吃午饭去了,楼里空荡荡的,只有财务室里财务室主任林胜利和会计小刘,出纳小郑还在。厂里到了每月发工资的时候,他们正在赶造工资表,准备发工资的事情。因他们手头的事情太多,所以离开的晚,整个办公楼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林胜利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12点一刻了。他对小刘和小郑说:“12点多了。吃饭吧。下午来接着再做。”

小刘和小郑把手里的活放下,关了电脑,正准备去吃午饭,这时有人在外边敲窗子。因屋内开有空调,房门是暗锁, 门一关就自动锁上,有人来了敲窗子就很正常。

财务室的窗子外边是加有竖立着的钢筋安全网的,外边的人只能伸手进到安全网内才能敲到窗子上的玻璃,人是进不来的。林主任心想这时候了谁来敲窗子干什么。他走近窗前伸手把窗子打开一扇,看见窗外站着个陌生男人。他就随口问了声:“你找谁”?

窗外陌生的年轻人看了看林胜利。说:“是不是要开工资了?把我的工资给我。回来一趟不容易,顺便把工资带走。”

林胜利有点莫名其妙,厂里开工资是分到各分厂,再分到各车间开的。除了机关里的人直接在财务室签领外,其他的人属于哪里的就在哪里签领。厂财务室只负责往各分厂划分。窗外说话的人林胜利不认识,看样子更不是机关里的人。机关里的人都在一橦楼上办公,每月都要给他们开工资,没有他不认识的。东升机械制造厂是正规的国营单位,尽管今天不比从前严格了,但陌生人是不能随便进到厂里来的。况且发工资都是各车间往下发的,这里是厂财处的财务室,并不在这里发工资。而且发工资不是今天,现在他们只是在赶造工资表。

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但听他的口气又不像是在开玩笑,很一本正经的样子,看去像真的似的。这是财务重地,在办公楼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男人,说些不清不楚的话,让林胜利本能地警觉了起来。好在财务室的门关着是自动锁,并加有防盗的钢板,在外边的人很难打开。他沉住气想先稳住窗外的年轻人,一旦有什么不测,要给会计小刘和出纳小郑留出时间,她们好及时报警。他佯装平静地问年轻人:“你是哪个车间的,叫什么名字?”

窗外的年轻人不慌不忙说:“三车间的。苏解放。你小子升官了,把我都给忘了。”

林胜利和解放的关系,与朱大成一样都是中学一个班的同学,一块参加大串联,又一块下乡,一块回城进厂上的班。林胜利后来在恢复高考时,考上电大学了财会,拿到文凭后进了厂财务处,由工人摇身一变成了干部。因为他有了学历,在厂里进行下岗分流时,就很顺利地躲过了一劫,还继续当着他的财务室主任。

刚进厂时他和苏解放同分在三车间,苏解放当时学的是车床,他学的是铣床,上下班都在一起,和苏解放的熟悉程度那是非同一般的熟悉了。当年苏解放的事情发生时,全厂都炸开了锅,无人不知。他林胜利和朱大成、纪世章、展红旗几个好友,不顾影响到处跑着为苏解放伸冤……苏解放的名字是如刀刻一般在他心里的,怎么会能忘记。当窗外的年轻人一报出“苏解放”的名字后,林胜利瞬间就吓怔在了原地。

这个名字林胜利太久太久没有听到人们提起过了,今天这个年轻人怎么突然出现,说他是苏解放。林胜利整个心跳动得如同惊兔,不由向后退了两步,两眼连眨都不敢眨地看着窗外那个自称是苏解放的年轻人。年轻人丝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地站在窗外一动没动,把脸交给他的目光任他审视。

林胜利毫不费力地就把对苏解放的记忆,叠印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脸上,一点没有走样。没错,确实是苏解放。尽管20多年过去了,但苏解放当年的相貌,眼神、发型、身材,以及身上穿的,他所熟悉的印有“抓革命 促生产 ”字样的,只有那个年代他们厂才有的工作服。

在苏解放被枪毙后,是他父亲苏长德到天河河滩给儿子收尸,特意给他穿上了那身厂里新发的工作服……这一切林胜利都记得。就是这身工作服,林胜利被吓得一下子神魂离位,口吃地问着不知是人还是鬼的苏解放说:“你。你你……你到底是谁?”

林胜利被吓得口齿不清地问窗外的年轻人是谁,那个年轻人似乎看出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就又重复了一遍说:“苏解放。你真是个‘骡子’。连我你也不认识了?”

林胜利的腿已经不当家了。“骡子”是他当年下乡当知青,大家在一块太无聊,胡闹时朱大成给他起的外号。

那是他们下乡插队的第一年,大家虽然离开家只有短短几个月,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一个个急等着回到城里和家人一道过年。大队支书知道他们知识青年有钱,就想把社员们的山货卖给他们一些,让他们带回去给家人吃。也能给困难的社员们增加一点收入。一是这样能表示他们山里人的一点心意。二是他们知青也能给山里的人做点贡献。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苏解放他们收下了支书的弟弟姚明礼送来的山货。姚明礼原本在家里就按照哥哥的交代,把各种山货都给称好了。可他称好归他称好。他是卖家,买家是知识青年。他们并没有看见他是怎么称的,是多还是少。这还得让知识青年们自己再称一称才能算数。

山里人的实在是发自心底的。他们知道知识青年们没有秤,还特意带去了一杆秤,让他们再称一次,以证明他并无欺诈。他还对苏解放说:“小苏。这些山货也不值什么钱,你们就不用给钱了。能不能你们回家再来时,给我带些花布?我给你们布票……”

苏解放说:“行。你把你要什么布,给我写写。我们回去后就给你买。过完年回来,给你带回来。”

姚明礼说没有笔,苏解放又把笔和本子给他。他才歪歪扭扭写了“花各(格)布,给闰(闺)女做衣上(裳)……”苏解放看了看,基本明白他的意思,就没有再纠正。然后他们就用姚明礼带来的秤,称他送来的山货分给大家。

杆秤在中国已经使用了几千年,可苏解放他们只是见过别人用,自己还从没有使用过。秤虽不重,一根棍一个称锤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可真拿在手里,没有摆弄过的人一时还不太好上手。秤杆上密密麻麻都是金属的秤星,闪着金光,他们也看不懂多少是多少。

因有人要三斤,有人要八斤,肯定是还得再称的。苏解放先拿起了秤在摆弄着,笨手笨脚的差一点让秤锤砸了脚。

林胜利说:“我来。看你笨的,连个秤都拿不住。你以为这是篮球,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林胜利说着从苏解放手里把秤接过,装模作样的俨然像个行家。大家还以为林胜利真的会使用秤,可谁知他也不会。他一只手提着秤梁上的绳子,一只手拨着吊秤锤的皮绳,秤杆在他笨拙的手里忽高忽低,怎么也放不到合适的位置上……朱大成见林胜利也不会用秤,就上前从他手里把秤夺过顺口说了一句:“你真是个骡子……”

原本朱大成只是随口而说,老乡们在形容哪个人没用时,有什么事情没有干好,就说那个人是骡子。因为骡子是驴和马杂交的变种,没有生育能力。没生育能力就是不行的意思。可他话一出口,大家都想起了前一天的事情来。

和他们在一个知青组的,还有他们班的一个女同学,叫马颖颖。那天马颖颖在背一包玉米,她用尽了力气,那包玉米就是背不到肩上。纪世章上前去不屑地说她:“这个你都背不起来。你看我。我能背两包。”

马颖颖不信。说:“你是驴?还能背两包……”

林胜利听见就笑了起来。马颖颖以为他在幸灾乐祸,就冲林胜利嚷:“笑什么笑!你能,你来背背试试。”

林胜利还在笑着说:“我是想起老乡说的话,马和驴生出来是骡子……”

纪世章一听就明白林胜利是借马颖颖刚才的话,说他是驴。马颖颖姓马。这是林胜利在故意使坏,把他和马颖颖联想到了一块,说他们是一个驴一个马。纪世章抬手就追着林胜利打,一边没加思索地说:“你是骡子……”

纪世章在追着林胜利打,马颖颖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大家把那天的事情联系了起来,就以为朱大成是故意的。林胜利抬手打朱大成。朱大成手里刚拿住秤,躲也不能躲,只好实实在在地挨了一下。他无法还手,嘴却不想吃亏,就说林胜利,“我只是形容,又不是当真说你是骡子。人家纪世章、马颖颖都还没有认亲呢,你先对号入座了……”

林胜利见他还在继续嘴贱,抬手又打。一边说:“你个猪头!满嘴喷粪……”

原本已经被林胜利给带进尴尬之中的纪世章和马颖颖,被朱大成又给捎带上了,他们便和林胜利合起手来按住朱大成,有人揪耳朵,有人打乱锤……朱大成防住这个防不住哪那个,只能连连向苏解放、展红旗求救,喊叫着:“解放。红旗。他娘仨欺负我一个人,你们也不管管……”

苏解放也忍不住地笑,一边笑一边说:“好了。好了……别闹了……赶快称。称完了把秤给明礼叔。大过年的,人家家里还有事。”

姚明礼也不知道他们在为什么打闹,只能不明不白地看着。就从那时起,林胜利落下了个“骡子”的绰号。他怎能放过朱大成,就叫他“猪头”。朱大成这个“猪头”的绰号就也给固定了下来。

这些事苏解放当时是当事人,当然知道林胜利骡子的绰号。当林胜利突然听到,很长时间都没有听到过的,有人叫他“骡子”时,不由心头一震。这个人叫出他的绰号是那样的自然,这不是苏解放还能是谁……可苏解放明明死了20多年了,他怎么可能还活在世上。然而此时他就站在他的面前,吓得他真正知道了什么叫魂飞魄散。

在学校里语文老师讲魂飞魄散这个成语时,讲得轻飘飘的,没有一点感觉。这一刻他才知道魂飞魄散是心跳加快,头上冒汗,如同天正在塌下一般的恐惧和惊悚。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和想说些什么,只是支吾着,嘴里吐出个你字,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你你……你……你……”他你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

那个自称是苏解放的年轻人像是在安慰他。很平和地说:“别怕。我没别的事。这么多年没有开工资了,顺便来把我的工资领走。也看看老同学。”

他说着把手从条状的钢筋安全网里伸进了窗内。

小刘和小郑都看不懂,林胜利为何会见了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有如此紧张的反应。更不知道他们中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何故要这样地害怕这个年轻人。

她们并不认识苏解放是谁,只见她们的主任已经被吓得只差没有瘫倒在地上了。小郑上前去替林胜利对窗外的年轻人说:“今天不开工资。况且开工资也不在这里开。这是财务室,经济重地。没事请你离开。”

窗外的年轻人看看小郑,小郑模样长得不错,很有几分漂亮女人所特有的优越感和不把人看在眼里的傲慢。年轻人看看她并没有太忌讳她的态度,还向她微笑着说:“你太嫩了,我不认识你。认识他。”那自称是苏解放的年轻人指了指林胜利。

林胜利的魂还没有复位似的,忙拉开自己的抽屉,他知道抽屉里有他放进去的,准备给家里买洗衣机的三千多元现金。他从抽屉里边拿起那一叠人民币,连想都没想,一张没剩地慌慌塞给了窗外不知道是鬼还是人的“苏解放”。意思是想尽快打发他离开。他上嘴唇不打下嘴唇地说:“你你。你拿、拿去……。”

那个年轻人接过了钱,也没有点数就装进了衣兜里。但他并没有急于地离开,而是站着没动,对林胜利说:“领工资不签字,你怎么下账?”

林胜利已经没有了思维,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在听对方指挥,双手颤抖着忙在桌子上随便拿过一个本子和笔,慢慢从窗子上的钢筋安全网空隙里塞出去,生怕被窗外的不知是人是鬼的苏解放,一把抓住他的手不丢似的。他万分紧张地浑身在颤抖不止,那年轻人把本子和笔接过,很潇洒地签完了字,把本子和笔又递给了林胜利,并没有去抓他的手。然后他看看小郑和小刘,客气地对他们说了声再见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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