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一直要卖到上午十点以前,见没有人来吃了,留下苏丽娜在收拾桌椅碗筷,鲁世远蹬上三轮车得去进货,准备晚上中午和晚上,乃至第二天的食材。等他进货回来已经快中午了,有吃饭早的顾客已经有人进店。他赶快卸完货,一件件搬进屋里。出来手都顾不着洗,就又得忙着帮妻子,炒菜调卤,开火添水,准备卖午饭。这样要忙到下午两点以后,店里没有人了,夫妻俩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这才能关上店门拉把凳子半躺半坐地休息一会儿……因晚上还有打工的年轻人要来喝啤酒。他们不敢休息的时间太长,就得起来准备下酒的小菜。
晚上来他们小店里喝酒的人,多是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人,空虚无聊,一喝就喝到半夜才能关门。但为了多挣一点钱,他们必须得一边打哈欠,一边陪着顾客等到没人后才能回家。每天这样的日子习惯了,就是感到再累,扛一扛也能过去。可扛不过去的是每到月底,夫妻俩回到家里算账。
那天鲁世远他们回到家里已经是夜里零点,儿子还在做作业。看见儿子当妈的把自己的累也忘了,心痛地说儿子:“明天一早你还要上学呢。早点休息吧……”
儿子鲁昆阳回过头看看疲惫不堪的父母,犹豫了半天才说:“老师让交学习资料钱……”
当妈的说:“交就交吧。学习是大事。”
当爸的问了句:“交多少?”
“三百四十元。”儿子声音不高,语气有些怯怕似的。
鲁世远一听心火就往上窜,问儿子:“什么学习资料,要这么多钱……”
儿子把身子扭了过去,小声嘟嚷了下:“那就不交吧……”两颗泪珠偷偷地掉在了作业本上。
苏丽娜不想让儿子受委屈,说道:“交。为什么不交。妈这里有钱……”
说着她从当天收的款里取出了400元,递给儿子。
鲁昆阳看看说:“要不了这么多……”
当妈的只恨没有把身上的肉割下来给儿子吃:“剩的钱你充到你饭卡里,在学校吃饭不能对付。现在正长身体,学习又忙。有好菜了就买个好点的菜吃,别亏了自己。”
儿子从妈妈的手里把钱接过,不想让妈妈看见他的眼泪,忙把头伏在了桌上做作业。
他们租的房子是一个大通间,中间房东用板子隔开,样似里外两个小间,这样就更容易出租。苏丽娜又交代了儿子早点休息,这才进了他们的里间。鲁世远问妻子:“这个月还剩多少钱?”
苏丽娜说:“今天的还没有算,让我算算。”说着她拿出一个记流水账的本子,把当天收的钱点好了,不带给儿子买学习资料的四百元,还有五百六十四元。她很满意地说:“今天挣的不少,快一千元了……加上今天还剩的五百六十元,这个月还能剩下四千零三十元。”
鲁世远叹了一声:“这样不要命地干,一个月只能挣三四千元……我们忙来忙去,都是在给别人干的……”
“那有什么办法,起码一家人有了饭吃。早点休息吧……十二点多了。我是真瞌睡了……”说着苏丽娜倒下睡了,连衣服也懒得脱。鲁世远看看一天天这样陪着自己苦熬的妻子,他觉得自己太没本事,对不起妻子和儿子。苏丽娜倒下就睡着了,他的泪水悄然挂在了多天没有顾得着刮的胡茬上。
然而他们这样的日子并不是天天都能太平度过的。第二天是星期一,上班上学的人都起得早,吃早饭的人多。他们夫妻两老早就起床赶到了店里,准备着这一天的营生。原本是赶上星期一他们可以好好多挣几个钱的。他们的小店刚开门,前来吃早饭的人围在了小店的里里外外,生意很是红火的样子。儿子鲁昆阳要去学校,早饭来店里吃。他见人多,自己去拿了几个包子,向正在忙的爸爸妈妈道别:“爸。妈。我上学了。”
苏丽娜见儿子只拿了几个包子,汤也没喝,她一边忙着给顾客找钱,一边说儿子:“你不喝碗粥,就那样干吃能咽得下去……妈忙。你自己盛……”
鲁昆阳见店里人多,他又帮不上爸妈的忙,还得上学去,就说:“我不喝了。学校有水……我走了……”他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店外边乱了起来。他忙跑出去看。
这时一辆城管的汽车开到了店外,不分三七二十一,从车上跳下来几个穿着城管制服的人,他们把正坐在外边吃饭的顾客撵起,搬起桌椅就往车上扔。鲁世远正在为一个顾客盛稀饭,他把勺子一放忙跑了过去,连声问着城管:“你们这是……怎么搬我的桌子……”
一个城管说道:“不让店外经营,你还店外经营。都要像你们,我们的文明城市还怎么建设。给我搬!”
说话的城管显然是个头头,下边的人听他发话,继续搬着店外的桌子往车上扔,像仍不用讲究的乱树枝,外边放的小饭桌本来就没有几张,鲁世远阻拦不住,只听着桌子、凳子被扔到车上发出咕咕咚咚世界末日般的声响。外边的桌子凳子很快被搬完了,那个城管的头头又指着摆在门口的稀饭锅说:“把摆在门外的锅也给抬了……”
有两个城管就上前去要抬那个稀饭锅。鲁世远一看不好,他忙上前去双手按住锅边,阻拦他们抬锅。那两个城管哪管他的,上前去要把他按着锅的手给掰开。鲁世远用力按着不丢。
那两个城管一用力,那口稀饭锅向外翻了过去。他们躲闪不及,锅里的稀饭洒在了他们的腿上和脚上。滚烫的稀饭一下子把那两个不可一世的城管,给烫得哇哇大叫,只顾着慌着清理他们腿上,脚上洒的稀饭……
那个头头气得指着被吓懵的鲁世远厉声道:“你竟敢暴力抗法。你等着……”他让另外两个没烫着的城管,扭住了鲁世远的胳膊不让他反抗,一边让他们车上的司机把被烫的两个城管快送医院。他自己用手机报了“110”。
“110”的车很快就赶了过来。听了那个城管头头的单方面指证,警察就要先带鲁世远到派出所去调查。
苏丽娜一见来的警察,要把自己的丈夫带走,她哭叫着扑了上去,拉住丈夫不让他们带走。一边给两个警察跪在地上苦苦在央求着:“你们不能带他。这不怨他。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此时一直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的鲁昆阳突然把手里的包子往地上一摔,冲上去把妈妈从地上拉起。又冲着那两个警察吼叫道:“你们讲理不讲理!”
一个警察冲鲁昆阳喊:“你是干什么?”
鲁昆阳回道:“我是他儿子。这一切我都看着呢。是他们要抬锅,把锅给弄翻的。你们为什么要抓我爸?”
鲁世远见事情已经出来了,他不想让儿子也卷进这件事里,就对儿子说道:“你快去上你的学去。这不关你的事。他们就算把我带走也得讲理。爸没事的……”
这时有在吃早饭的顾客也过来讲情,说不能全怨一方。双方都有责任。
一个警察说道:“我们只是带他去了解了解情况。没有说责任在谁。你们让开,不要影响我们执法。”
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才十四岁孩子的目光。鲁昆阳就用那充满仇恨的目光,看着自己无辜的爸爸被警察带上了警车……
这一家虽然艰辛,但还抱有希望的日子就从这一天结束了。鲁世远被关进了看守所,在等待着法院的最后判决。
苏曼曼向勾枫烂讲了这些,是希望他能帮帮她的姑姑一家。毕竟勾枫烂不是一般的人。他是着名的企业家,省、市人大代表,认识的人多,办法也多。
勾枫烂很认真地听完了苏曼曼的讲述,然后告诉曼曼说:“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去了解一下情况。你回去告诉你爷爷你和你奶奶,不要让他们着急。他们年龄大了,经不起刺激。”
苏曼曼答应着点了点头,向勾枫烂道别。勾枫烂没忘了提醒她:“明天记着去销售处报到。”
苏曼曼回答:“我记着。谢谢……”她没有说谢谢勾总,而是只说了声谢谢,那就更显得亲切了许多。
此时在公安局长的办公室里,梁光远把焦东林叫来谈的也正是与苏丽娜有关的事情。
苏丽娜是在丈夫鲁世远被公安局带走后,她害怕丈夫出事,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去医院里看看那两个被烫伤的城管人员。得先安抚住他们别追究她丈夫的责任,他的丈夫才能没事。医疗费她答应给出,前去多讲些好话,求求人家能放她丈夫一马……她把店门锁了,拿上早上卖早餐的所有的钱,赶快打了一辆她还没有坐过的出租车,直接去了烧伤医院。在医院门外的水果店里,买了两个果篮,兜里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一下子送来了两个被烧伤的城管,医院里的护士们知道原因后都还在窃窍地议论,见苏丽娜打听两个被烧伤的人住在哪个病房。护士们看看她,问她道:“你是家属?”
苏丽娜支吾着想说不是,又怕说不清楚,就点了点头。但她又觉得不对,只好如实说:“我不是家属。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算是烧伤者的什么人,怎么向护士们说清楚她和被烧伤人的关系。
那两个护士看了看她手里提着的两个果篮,多少猜出了一些,明显是没有向着被烧伤的城管,像是在安慰苏丽娜说:“没有事。有裤子和鞋挡着,就脚脖上烫住了。他们在16号病房。已经敷上药了,观察几天,没事就可以出院。”
苏丽娜听了护士的话心多少放宽了一些。只要城管的人没有什么大事,他们的事就好说。她连声说着:“没事就好。好……”城管没事,她的丈夫才可能也没事。她向那护士说着谢谢,一路看着病房的门号向16病房找去。
找到了16病房,苏丽娜一手提着一个果篮进去,见那两个城管都用白纱布包着脚脖,一人躺一张病床。还有个穿城管制服的人站在窗前看着外边的风景。两个被烧伤的城管并不记得苏丽娜什么样子,但看见她手里提着的两个果篮,就马上猜出了她的身份。原本两个人还在说话聊天,一看见苏丽娜都不再说话了,把脸吊了起来。
苏丽娜因已经从护士那里知道他们烧的不严重,就很是诚实地陪着笑脸问了句:“烧得不严重吧……”
她不问这一句还好,这一问把一个被烧伤的城管给问火了。他冲苏丽娜孔道:“你说的叫什么话!什么叫烧的不严重。你们还想把我们烧死才开心?”
苏丽娜忙解释说:“不不……我不是那、那个意思……我来的急,也没啥好买的,给你们一人买了一个果篮……医药费我们赔……”
还没有等苏丽娜把话说完,另一个被烧伤的城管也向她吼道:“把你的果篮拿走!等着坐牢吧。没有王法了你们……”
苏丽娜一听说坐牢她害怕了起来,城管的人都是国家的人,有权有势的,他们要让她丈夫坐牢,弄不好还真得坐牢。她把果篮放好,哭诉道:“我求你们了。你们不能让他坐牢。他要是坐牢了,一家人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站在窗前的那个城管走了过来说:“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你们这叫暴力抗法,知道不知道。像你们这些人,不判你们几年你们就不吸取教训。”
苏丽娜一听要判几年,吓得她咚一声给那几个城管人员跪在了地上,一下一下给他们磕着头,苦苦地央求他们:“你们就饶了我们吧。我们没有犯过法,这次是头一回。我们再不往门口摆了……你们抬抬手,千万不能让他坐牢。我们再也不敢了……”
那个站在窗前的城管嚷道:“起来!起来!像什么话。你去把费用先交了。坐不坐牢法院说了算。你给我们说没有用。”
一听让她去交费,苏丽娜忙答应着说:“好好。我去交费……我去交费……”
苏丽娜出去了,三个城管相视而笑。一个躺着的城管不屑地说道:“穷酸样。就他妈拿了两个果篮……”他话音还没落,只见他那被烫伤的腿猛地一蜷,双手抱起他被烫出满了水泡的脚脖,脚脖上的水泡突然全破了,露出玫瑰色红红的肉来,直疼得他大呼小叫,杀猪一样的啊啊呀呀,脸都白了……他的喊叫声太大,整栋楼都听见了。
另外两个城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和他床对床躺着的另一个被烫伤的城管急忙问:“怎么了……”但他同样话还没有问完,也抱住了腿嗷嗷地叫喊起来。
在照顾他们的那个城管不知道他俩是怎么了,只见他们一个个疼得要死一般,大颗的汗珠顿时冒了一头,脸上的表情和不停的嚎叫声在宣示着他们的疼痛难以忍受。刚才还在有说有笑,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间两个人都变成了这个样子。陪护他们的城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们,见事情来得这么突然,本能地就冲着门外大声喊叫大夫。
一个大夫和两个护士听到喊声跑了进来。在烧伤医院里,病人疼得叫喊是常有的事。可像这样歇斯底里的嚎叫,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大夫和护士进到16号病房里时,两个城管还在各自抱着自己的脚,疼得满头大汗痛苦地喊叫不止……
寇俊星是在向局长梁光远汇报,同时也是让焦东林听。他说:“大夫和护士进到病房里,见他们处置过的烫伤部位,上边盖着的纱布被人揪掉,原本只是表皮的烫伤疮面,已经敷了烧伤药,只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不再感染烧伤的部位就能愈合。可此时大夫看到的,是烫伤的脚脖表层真皮层全被扯了下来,露出了红红的肉茬在向外渗血……病人在此情况下所承受的疼痛,就不是一般的疼痛……”
当时大夫都惊呆了。太夫很是不可解理地问:“怎么搞的……怎么弄成了这样子……”
说着又看看另一个也在疼得嗷嗷叫的城管,他的伤势也一样。这令大夫们更是难以理解,怎么两个病人都把自己的伤口给揉搓得不成样子,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烧伤本来就疼,再这样把连着肉的表层皮肤全扯掉,那会疼成什么样子,大夫完全想象得到,对他们的嚎叫觉得一点都不夸张。
那两个城管在一声声地嚎叫不止,大夫只好问陪护病人的那个城管:“是谁把他们的伤弄成了这样子?”大夫不能相信是病人自己干的。
那个城管也很是茫然,他告诉大夫没有谁动过他们。屋子里边就他们三个人,并没有其他的人。他们还在有说有笑的,都没有看见有任何的人进出,突然间他们被烫伤的脚踝就成了这样。可明明就没有人动它,他们自己更不会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