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曾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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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情难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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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东林知道他有难处,不便多问,就说道:“我得回去睡觉了。几天了,睡的时间全加起来,不超过五个小时……现在你就是去喝茅台我也不去。啥都没有睡觉重要。”

寇俊星看看他疲惫的样子,只好说:“那就不给你剩了。你去睡你的大头觉吧……本想着心里憋屈得慌,找你一块喝两杯。你还不给脸。”

焦东林安慰他道:“别想那么多……事情真要来了,想再多也没用。再见!”

焦东林向他一挥手转身走了,他要抓紧回家睡觉。

1995年5月1日,国人正式实行了双休日。人们在逐渐适应着一周可以有两天休息的幸福和喜悦,一到周五,就高兴地计划着,连着两天的休息时间怎么安排。

范雨寒的安排是围着纪世章转的。她从没自作主张过,充其量是建议,定夺权全交给纪世章。而纪世章更是随和,只要自己没有不可抗的原因,就把范雨寒的建议当成圣旨。范雨寒有时不得不解释说:“我只是建议。你有什么打算听你的……”

纪世章往往会说:“我的打算都在你的打算里。”

其实范雨寒知道纪世章是在迁就她,但这事需要的是知趣而不需要挑明。那天她买好了两天的菜,拿到纪世章住的单身宿舍里。见纪世章还没有回来,她就把菜分类放好,然后准备晚饭。毕竟是工厂里的职工宿舍,尽管住的人不是太复杂,都是刚分到厂里的大学生和中专生,住在这里只是过渡,相互见面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很有礼貌。但单身宿舍和家属房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屋子房间里没有上下水,更不会有厕所。在这里,这些生活必须的设施都是公用的。就是洗棵菜淘个米,也得跑到公共洗漱间里,基本上一半的隐私都没有了。

范雨寒住的也是市直机关的宿舍,同样是一人住一间房,环境比东升机械制造厂的单身宿舍还要好一些。纪世章为了照顾她的影响,很少往她那里去过。

范雨寒也曾想过在外边自己租一处功能齐全的房子,那样就有一个家的感觉了。她试探着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纪世章。她没有说是她想租房,而是说:“昨天我去我们部里靳沙惠新租的房子看了看。她租的房子还真不错。环境很好,就在永叔亭边上。那个亭子的介绍上,写的是建于元代。我看不像。最多是清中期……”她是一边在捡着菜,一边佯装若无其事在说着似乎与她想租房无关的事。完全把自己置在只是谈闲话,毫无目的的状态中。她不想让纪世章感觉到她是在暗示。

她能感觉到纪世章是听懂了她在说什么。如果他对租房有兴趣,就会接上她的话说:“那里的环境是不错。你问问你的同事,那里还有房子租没有。有的话你也可以在那里租个房……”之类的话。也等于是顺从了她的意思,还不失对她的尊重。可纪世章没有接她的话,他在修改一篇散文,像是她说的什么他根本就没有听见。

范雨寒不再说了,站起身准备去外边洗菜。纪世章突然回过身来,手里拿着稿纸对她说:“你看下这一段是不是有点冗沓。我看了几遍,删掉吧感觉有点可惜,不删又觉得啰嗦……”

范雨寒没有理睬他,知道他是不想让她在外边租房,故意把她的话丢在一边,用不相干的理由来掩盖他心里的话,还装作一直沉浸在他的写作里,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的样子。

如果范雨寒租了房后,纪世章是去和她一块住,还是不去住,这就逼着他必须做出选择。现在范雨寒住的是市直机关的宿舍,他们没有合法的夫妻身份,他不去她那里住,是为了不让别人对她有什么看法。一个年轻女人要在官场上生存,细节是很重要的。但他纪世章就不同。范雨寒要想来他这里,随时她都可以来。他就是一个离异的老单身,有个女人来往再正常不过了。且他一不是官二不为干的,不需要为这些“生活作风”之类在乎什么。况且人们对像他这样的准作家,都抱一种宽容的态度,在生活问题上不会太苛求他们。

范雨寒出出进进人们觉得很正常,从没有人说过什么。但如果她在外边租了房子,那就逼着纪世章要对他们的关系进退有鉴。他不去住了,就说明是想疏远她,并向她宣示,他没有打算建设他们的未来。若他去和她一块住了,他们又算是什么关系,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明媒正娶……

男女间对关系的定性,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特别是对一个女人。这种事一般说来,进取时是要由男的一方主动。可她看不到纪世章的主动,只看到是自然引力在把他们一步步拉近,以至不愿分开。他们各自都不加任何刻意地在顺从着自然,顺从着对方。这样的关系起码在范雨寒心里,一直都没有细理过。他们也从来没有碰触过这个话题。

她记得在哪本书里看到过,说不准备结婚的男女关系就是在耍流氓。当她看到这句话时只觉得很可笑。甚至觉得作者很是幼稚。她在试想这会是个多么世俗的女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要按照这种逻辑推定,整个人类都是流氓的后代。

如果纪世章考虑过他们的关系和未来,他会主动告诉她,征询她的意思。可纪世章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提过,倒是她在试图把他朝这方面引领。纪世章要是心中没有她,他就不会对她那样在乎,在乎得他轻易地不敢有悖她的意趣,尽可能地做到不让她不高兴。他们在一块的和谐和融洽,只有他们两颗蹦跳的心相互在碰撞时最为明白。她需要他,他也需要她。她不知道纪世章的前妻,在他眼里和在他心中会是什么地位。但她能感觉得到纪世章现在最在乎的是她。

自从那次纪世章的作品研讨会后,范雨寒感到自己最大的收获是在这个对过往的眷恋远远胜过对今天认可的城市里,有着一股腐朽般的压抑。这座城市已经看不到了曾经的辉煌和诗意,留下的只有这里的人们莫名其妙,且不被人理会的狂妄与自大。

这里是出过贾宜、杜甫、刘禹锡、李贺、朱敦孺、王铎……的地方。可她没有看到她想看到的后世繁枝。而她所看到的更多是种种地失望。甚至比失望更令她失望的,是一处处充斥着的浅凡和庸俗。她对中国文学的关注时间已久,但她没有看到哪个天邑的作家,写出过能在中国文坛有点影响的作品。她尽管在天邑分工主管文化和文学艺术这一块的工作,但她始终没有看好这里的没有文人的“文人风气”。她已经在与大学里的室友沈诗逸联系,看她能不能在上海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地方准备离开天邑。可像她一个没有什么特长和名气的女人,要进入上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沈诗逸一直没有给她回话。后来干脆对她调到上海工作的事黑不提白不提,却只是要给她在上海介绍对象。潜在的意思就是告诉她只有通过这条婚姻的路径,她才可能去到上海。她觉得自己还没掉价到这个份上,就没有把沈诗逸的热情放在心里。

连范雨寒自己都没有想到,天邑故然就是天邑。天邑自有天邑的神奇。这里竟然还藏着如纪世章这样超凡脱俗之人。他发表过那么多有影响力的作品,若不是那次她替人补缺去参加了他的作品研讨会,她还不知道纪世章是天邑的人。

一个人是否成熟,要看对另一个人的好感是建立在那个人的社会表现如何上,还是建立在那个人能否击穿你的心上。纪世章不管是他文学的才情,谈吐的睿智,还是他做为自然人的体魄与形象,都一下子击碎了范雨寒自处彩云之上的清高。

那天纪世章的作品研讨会结束后,是她到天邑以后的第一次失眠。很长时间里,她的心中已经没有了可以存留的男人。有时她自己都在怀疑起了自己,自己还是不是自己,还是不是女人。可就因为遇到了纪世章,她觉得自己还是自己,还是女人。她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在缺乏雄性吸引的情感疲态中,一旦有一道光亮向着自己闪烁,再沉寂的心海,也会陡然欣起巨澜。

在那段时间里,纪世章像消失了一样,不管范雨寒怎么的心涛翻涌,但却没有等来纪世章的一点信息。像是他们从来就没有相遇过。他还是他,你还是你。范雨寒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自己欺骗自己了,就是一面之交的熟人,哪怕连朋友都不是,她也得再见见他。她觉得自己那天给他留下的印象,还不至于是个让他会转脸就给忘记了的女人。

当她故意在东升厂的大门口等待纪世章的出现时,她是几乎不得已忘却了自己的的自尊。她就那样站在一棵法桐树下,那是纪世章必经的地方。纪世章看见是她时,人是站了下来,因有朱大成的提前告知,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激动。而是用那样看待一个亲人一样的温和目光盯着她。他没有说话,还是范雨寒说:“吃惊吗?”

纪世章回答:“没有。是因为那天,你没有给我留你的电话。”

纪世章这句话的内容含量,足以让一个文科毕业的知识女性没有了话说。像是她的出现是应该的。而且不是他没有想到过她,而是她没有给他想她的条件和理由。

范雨寒不得不跟着他走进了他们的小巢……

就是那天,范雨寒才真正走进了纪世章。

纪世章的宿舍虽不至于那样悲惨,但确实是简陋了些。不过收拾得还算得体,没用的东西一件没有,有用的东西一件不少。

纪世章对范雨寒说:“自己看哪里可以坐就坐哪里。这是纪世章的陋室,不是刘禹锡的陋室。该委屈就得委屈点。”

说着他取出一个像是没有人用过的杯子,又取出茶叶放进杯子里,一边拿起一个暖水瓶把茶水沏上,端到范雨寒面前放在桌边说:“这是安徽一个文友寄来的黄山毛峰。真的假的不知道。我是全当真的在喝。”

范雨寒说了声:“谢谢!看来能享受这样的待遇,该激动才对。”

“可董永只会浇园,不会激动。”

范雨寒本来想端起茶杯喝茶,听纪世章这样说,忍不住想笑,问他:“你是董永?”

纪世章说:“是浇园的。”

“一点不像。如果你是浇园的,只怕多少青苗都要被你给旱死了。只剩下‘草盛豆苗稀’了。”

纪世章说:“我只留一棵。”

“这一棵在哪?”范雨寒不失时机地问。

“在心里……”纪世章回答得很是平静。

范雨寒再也忍耐不住了,她把端在手里的茶杯放下,站起身来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了纪世章。因他个子过高,她把脸只能贴在他的胸前,两眼冒火地盯着他的脸很真切地说:“我不用在你心里。靠着你身子就行……”

纪世章用自己的双手揽过他的肩膀,让她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膛上。

她在感知他胸膛里的波澜。

他在唤起久违了的激情。

他们没有条件,没有承诺,没有顾虑,没有后怕。有的只是心灵的放飞,是本能的渴望,是身心的归属,是纯粹的依附,是不加思索地向前。那种神圣,那种自由,那种幸福,那种生命的相融,那种灵魂的契合,那种急待的,为了喷发的呐喊……一点点在把他们淹没。上帝把整个的世界都交给了他们,任他们肆意地狂驰。贪婪地拥有。忘我地飞翔……

就从那天始,他们都没有问过对方,他们算是什么关系,是朋友,是知己,是情人,是为了占有,还是为了婚姻……似乎他们不需要知道答案,更不需要答案。他们需要的是生命的颂歌。是甘霖催生的春光。是长天一划的彩虹。

范雨寒经历过男人,领受过作为一个女人该领受的一切。可当纪世章面对她赤祼的身心,所表现出来的忘我,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心里,高高地树立起了一座山峰。她不能没有他。纪世章带给她的,是她从没有领受过的,一个有着运动员体魄,一米八五成熟而健壮的男人,在她身上全身心地爆发出来的创造力。那种满足与陶醉感,足以让她愿意拿整个世界去交换。世俗的婚姻,在这种神圣的奔放生命面前,显得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其实那天纪世章没有接范雨寒的话,而是问她,他文章里的那些段落该不该删掉。她心里清楚得明镜似的,知道他在装聋作哑,故意装作没有听见她在说些什么。她端着菜一直往外走去,准备去公用洗漱间里洗菜做饭。走过他身边看也没有看他,说了句:“我不知道。问鲁迅。”说着她开门走了出去。

范雨寒把饭做好时,叫纪世章过去吃饭。纪世章才把手头上的稿子放下,和范雨寒一人一边坐在饭桌前吃饭。纪世章用筷子夹起一块烙饼,在还没有放进嘴里之前,说了一句大跳跃的话:“鲁迅给我说,‘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我突然觉得鲁迅说的不对。”

范雨寒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抬起头看看他,用眼神在问,连鲁迅说的也不对了。她收回眼神去夹菜时,看着菜而不是看着纪世章,说:“鲁迅在那边等着听你高见呢。”

纪世章很认真地说:“既然可有,就不存在可无。如果可有也可无,那这个有,又有什么实际意义?无是因为原本就没有。没有还有什么可删的?而有就是有。有是一种存在。既然是存在,把存在删去了就也变成了不存在的无。那就等于什么也没了。进入佛家的空门了……”

范雨寒故意没有看纪世章,但她认真在听。且听出他话中的隐喻不是在说他的散文,分明是在说他们的关系,既然有了就不能无。不能删去。有和无是一回事,都是空。

范雨寒说:“要不要把鲁迅先生叫起来,问问他,看是该有还是该无?是该删去,还是不该删去……”她一说到把鲁迅叫起来,突然想起什么事来,停下手中的筷子,非常郑重地对纪世章又说:“最近到处在闹鬼。先是你们厂里,光天化日在几百人的会场有鬼出现。接下来闹到了市府小院里,连着两晚上让住在那里的市里领导,都没有睡成觉。守在仝市长家的公安还开了枪。仝市长被吓得精神分裂,住进了医院。市里领导不得不临时召开了常委会,会后都去医院里看了仝市长。仝市长听说精神崩溃,人彻底废了。”

纪世章只在听着,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很认真,也很关心似地问了一句:“警察开枪?打住什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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