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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赶山的佟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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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战乱的年月,有的人家男人出去了就再没有回来,妻子死了以后棺材就放在这沟里等,一等就是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过去了,棺材板都朽烂成灰,白骨也露了出来还是在“等”。为此先过世的人装进棺材后,存放在哪里是个大事。若放在家中,有一口装着死人的黑棺材并且不知要放多长时间,那些活着的人出出进进都要伴着装有死人的棺材生活确实很让人生畏。棺材里装的哪怕是自己的亲人,但毕竟是死了,成了两个世界的人,在家里存放显然是不合适的。在南太行一带的农村,那些装着死人的棺材存放多是找个偏僻的地方做为存放地。因当地的习俗使然,下山沿村的棺材存放地,就选择在了离村子几里外的一个荒沟。

这条荒沟因地形窄深,长满了野荆杂树,大白天里都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沿着荒沟的两边崖头下面,被人们一个挨着一个都挖成了存放棺材的窑洞。谁家里若有夫妻中一个先去世了,就把棺材存放在那里。这些窑洞并没有固定的主人,等到存放的棺材抬走下葬了腾出了地方,别家有需要了就又把新的棺材放进去。若不凑巧沟里的窑洞都被棺材占满了,那需要用的人家就得自己再挖个新的窑洞。谁也说不清楚这条沟存放棺材有多少年了,存放棺材的窑洞就越挖越多。后来不光是佟大财所在的下山沿村在用,附近有的村子里死了人不能下葬的,也会把装着死人的棺材暂存在这条沟里。这条沟原来并没名字就是一条野沟,因放棺材多了,时间久了人们就都叫这条沟为“棺材沟”。

佟大财的母亲死了,他的父亲还在世,所以就把母亲的棺材存放在了棺材沟里。那天正好是死者的三周年忌日,佟大财带着家人前往存放着母亲棺材的窑洞做祭拜,这才发现了苏解放他们在那里。

棺材沟平时很少有人进的,特别当地人如果没重要的事情,从没有人敢进这条沟里。平时人们不敢进这条沟,不全是因为沟里放着太多装有死人的棺材,而是在这条沟里发生过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让当地人提起这条沟就发怵。谁家有事必须进沟时必是成群结队,还得是半晌后光天化日下才敢进沟。因沟里长年没有人进入,除了棺材外这条沟也成了野狐、野兔、野獾们的家园。因有了它们,敢一个人进这条沟的,只有下山沿村的佟二爷。

在南太行一带,人们把打猎叫赶山。佟二爷年轻时就学会了赶山。佟二爷自然姓佟,和佟大财五服头上还是一家。他虽只比佟大财的父亲大一岁,但辈份长。佟二爷这一门人丁不旺,他原本有兄弟两个,老大死的早,只剩下老二。佟大财排辈分是佟二爷的孙辈,自然就叫他二爷。

佟大财叫的二爷是实实在在的二爷。而佟二爷的名字并非是只有像佟大财这样的佟家的孙辈才能叫的。在南太行一带,佟二爷打猎的手段很是了得,人们知道他在家中排行老二,就都叫他佟二爷。这个佟二爷年轻时就在太行山里靠打猎为营生。他打猎最为出名了得的手段是徒手擒黑熊。

太行山里没有太大的野畜,算是大点的除了野猪、豹子、就是黑熊。野猪是在地上跑用嘴拱食,吃草果祸害庄稼。但再野它还算是猪,猪在人们心里就不算了最厉害的野物。最厉害的在南太行就要属豹子了。豹子是吃肉的,人也长着满身的肉,所以不管豹子吃不吃人,是人都怵它三分。佟二爷虽不怕它,但豹子敏捷,见佟二爷总是躲着他,让佟二爷不好得手。佟二爷好得手的大型野物是太行黑熊。因为太行黑熊个头不大,只比狗的身形大一些,当地人叫狗黑子。对付别的野物,佟二爷擅长下套,手里虽有枪但很少用。只有到意外时他才用枪或者用刀。他对黑熊不用套也不用枪,赤手相搏,他就能把黑熊制服。

别的畜生因为它们敏捷凶狠,能窜能跳,佟二爷对付它们就不得不挖井下套使阴招。而对只会用蛮力,明来明去的狗黑子,佟二爷觉得对它再使阴招就显得自己不地道了。黑熊没有武器,也不会上窜下跳,偷袭掏心,只会正面扑打掌扇,然后再撕咬。一招招都是有先有后正大光明的。佟二爷心想你没有武器我也不使用武器。咱就一对一,谁输了该谁倒霉。

佟二爷打猎在南太行一带是出了名的好手,当地人都知道下山沿村有个佟二爷。谁需要獾油狐皮的都会去找他。但他真正的出名,还是他能徒手擒狗黑子出的名。

佟二爷能双手制服太行黑熊,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可能就因为他艺高人胆大的缘故,别人把棺材沟说得让人听了都倒竖汗毛,而佟二爷听了都是一笑了之。他从没把那个棺材沟给当成回事。他打猎多是进入太行深处,少在浅山。下山沿附近就是浅山,他觉得没有什么野物可打。只有这个棺材沟因平时人进的少,没有多少惊扰,还有野狐、野獾、猫狸子之类把这里当成了家。这里也就成了佟二爷自己的自留地,不进远山的日子,顺便一拐就进了棺材沟里,或多或少都会有所收获。

当苏解放他们告诉佟大财,他们是走到天黑以后,看见一个人在他们前边走,他们想追上那人问路,就跟着进了棺材沟里。佟大财马上就想到那个人可能会是二爷。可佟二爷天黑了去棺材沟里干什么。如果不是佟二爷,又有谁能有那么大的胆量,敢一个人在天黑后进棺材沟。

佟大财为了证实那个人是不是佟二爷,他问苏解放:“你们看见的那个人,他身上背没背什么东西?”

苏解放想了想:“好像看见他肩上扛着根棍子之类的东西……离的远,没看太清。”

佟大财听了点了点头:“是二爷……”

“二爷。你是说那个人?”苏解放没有听太明白。

佟大财向他解释:“只有他,再没有别人敢那时候进棺材沟的。他肩上扛的不是棍子是他的土枪。他从来进山枪不离身。”

“那我喊他他怎么不理我,还越走越快似的。”苏解放仍是不理解。心想既然他是这个村的人,有人喊他问路他指下路有什么麻烦的,怎么能不搭理人呢。

“他可能是怕有人认出他来……”佟大财在想着心事解释说。

苏解放并没放过继续问:“为什么怕认出他,他犯了什么事吗?”

佟大财回答:“没有。他离开村子几年了,谁也没有见过他。没想到他还在这一带赶山……”

佟大财的回答并没有让苏解放释怀,反而让他愈发糊涂了:“他为什么要离开村子,还害怕村里人认出他来?”

“一时说不清楚……”佟大财似乎不想再解释。

佟二爷的突然消失,与棺材沟里出现过一只白狐有关。佟二爷消失的那年,是下山沿大队的支书佟三发家办丧事时去棺材沟里放佟三发父亲的棺材,他意外地看见了那只人们传说中的白狐。

棺材沟里有狐狸人们都知道,但白色的狐狸从来没有人遇见过。佟三发是长子又是下山沿大队的支书,管着全村的几百口人。那天去棺材沟里存放他父亲的棺材,村里去了不少人帮忙。他父亲为这个家一辈子没少吃苦。

佟三发弟兄五个,还有三个姊妹。人们都说五男二女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可佟三发的父亲从没有感到孩子多了是什么福。他比五男二女还多生了一个,是五男三女。福没有享到,罪倒是没有少受。那一张张嘴都是要喂食吃饭才能长大的。佟三发身为长子他深深地知道这一大家子的人,让一家之主的父亲不知从身上扒下来过几层皮,才把这一群孩子一个一个的养活又养大。

等孩子们都成人后,他的父亲一天的福也没有享就撒手人寰。那天本来佟三发家的人口就众多,加上看在大队支书的面子上前来帮忙的人就也多,进沟的人离离拉拉排成了长队,浩浩荡荡的。

他们把死者的棺材放置好了,做了祭礼后便都陆续离去。因为人多佟三发直到最后才离开。他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放着父亲棺材的旧窑洞,心中感慨万千。吃了一辈子苦的父亲就这样永远离开了他们。心里想一想像自己的父亲来到这个世界上一遭,除了受罪还有什么……就在佟三发暗自在为父亲感叹时,目光最后一眼扫过父亲的棺材准备离去。他忽然发现一只白色的狐狸高高的举着头,就蹲在那个放着他父亲棺材的窑洞上方的崖头上。

佟三发从来没有看见过白色的狐狸。那狐狸白得耀眼,身上连一根杂毛都没有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好像也在看着他。

佟三发望着那只狐狸心里有些发怵。按照常理今天进沟的人多,这些野物本是应该都躲起来的,这只白狐狸怎么反其道而行之,它不但没躲反而蹲在崖头上观风景,那样的坦然。他想喊叫走在他前边的兄弟们,只见他们只顾低着头向前走,离他已经有了一段距离了也没有人回头看他。他喊到嘴边的话又停住了没有喊出口。父亲的棺材刚存放好,村里人的传说“千年红,万年白”。白色的狐狸都是成仙成精得道的。他不敢此时惊动家人,是因为在他们中间还有妇女有孩子,怕他一喊吓着了她们。他更不敢惊动那只狐狸,不管它是仙还是妖,这时候出现在存放他父亲棺材的窑洞崖头上,都让他心里害怕。

佟三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那只狐狸蹲在别的地方也倒罢了他可以不予理睬,然而它偏偏是蹲在了自己父亲的窑洞上方。而且他父亲的棺材刚放进去,有这么多的人刚刚离开,它竟然不怕人似的毫不避讳地出现了。他下意识地再回头看时,那只非常耀眼的白色狐狸却不见了,窑洞上方的崖头上空空的还是原来的样子。佟三发觉得怪了,他就一眼没有看,那只狐狸怎么就不见了……

佟三发心想没就没吧,准备跟上弟兄们出沟。可他总觉得那只白狐狸出现得怪怪的,下意识地就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他的心又被猛抓了一下,那只白狐狸又蹲在了窑洞的上方,还是刚才的样子。明明是看不见它了,它又从哪里钻了出来……佟三发的三弟回头见大哥没有跟上他们,就喊了声:“大哥。时候不早了,家里人都在等着,快走吧。”

佟三发答应着,跟着弟弟们往前走去。他不敢再回头看了,心里一直在打鼓。如果那是只狐狸,狐狸是怕人的,特别是他们这么多的人,早该躲得远远的了,怎么敢这时候他们人都还没有离开它就出现了,而且还那样坦然地蹲着不动,在看他们……佟三发不敢把这一切告诉兄弟们,起码这时候他不能告诉。

他们离开了棺材沟回到了家里,村里前来帮忙的人都在家里等着他们回来开饭呢。院子里摆满了桌子,坐满了村里的人。支书家办丧事,全村人都来了。其实不只是支书家办事全村人要来,别人家办事全村人也会去的。只是支书家更特殊些,人们的热情更高涨。佟三发他们从棺材沟回来后先要谢客。在主事人的安排下向来宾磕头致谢后,然后主事的局掌才招呼灶上上菜开饭。

等乡亲们吃过了饭,送走乡亲们已经是半下午了。佟三发在送客时看见了一直在张罗的佟二爷。佟二爷和他父亲一辈,比他父亲小几岁,都是一个佟字分不开,老哥哥走了,二爷就在为老哥哥的后事最后尽自己的一份力。

佟三发看见佟二爷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佟二爷叫住拉到了一边。有关白狐出现的事,他觉得对谁讲都不合适,若讲了只能增添人们对棺材沟的恐惧,谁也帮不了他的忙。那只白狐是出现在存放他父亲棺材的窑洞上方的,他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凶多吉少,得想办法把它除掉。能除掉它的再没有别的人只有佟二爷。他先给佟二爷递上一支烟,恭维着:“二叔。让您老受累了,抽支烟。”

佟二爷不在乎道:“没有什么。你父亲不容易,拉扯你们弟兄几个,一辈子他没有少受罪。死了也好,他也该歇歇了……”

佟三发忙点头:“是是是。是我们作儿女的不孝,没有让我爹享过一天福……”

佟二爷叹了口气:“唉。不能这样说。你们几个兄弟要说对你爹也算可以。咱庄户人家就这个条件。你又是大队支书,一天到晚忙公家的事,这就不错了。”

佟三发忙谦虚道:“这是二叔看得起我。”他把话锋一转问,“二叔最近忙不忙,还进山吗?”

佟二爷回道:“收了秋后就没进山了。这手都痒痒了。冬毛换过了,这几天就想进山去看看。”

佟二爷说的冬毛是南太行打猎人的行话。动物每年都要换两次毛。春天来时会把它们身上过冬御寒的毛脱了,再长出粗疏通气的毛度过温暖抑或炎热的季节。等到了秋末冬来,就又一次开始换毛,浑身长出又细又绒的毛来抵御冬季的寒冷。这本是动物的本能,人们就利用了它们的本能。要它们的皮毛多是冬天人们御寒用的,自然就喜欢它们冬天的皮毛,又轻软又暖和。只有这时候它们的皮毛才最值钱。

佟三发听了就借机说道:“侄子有个事,想和您说下。”

佟二爷看看佟三发说话吞吞吐吐的样子,这可不像他当大队支书的作派,猜到他会有什么为难事要求他给办,就问他:“啥事你说?”

佟三发向四下里看看,见没有别人近前,就凑近了佟二爷压低声问了句:“二叔。你见识多。你说狐子真的有千年红,万年白一说吗?”

佟二爷又看看他,不以为然地回他:“那都是瞎说的。我赶了半辈子山,也没有看见过一个红孤子。更没有见过一个白孤子。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佟三发很是神秘地问:“是不是白狐子的皮特别值钱?”

佟二爷点头:“那当然。要真有白狐子的皮,只要是换过毛的那可不是一般的值钱。可哪有那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

佟三发又向四下里看看,悄声道:“我见了。确实有白狐子。雪白雪白的,身上连一根杂毛都没有。”佟二爷一听来了兴趣,关心问:“你在哪见了?”

佟三发回答:“今天在棺材沟看见的。”

佟二爷拧了下眉头关心问:“棺材沟……你真的看见了有白孤子?”

佟三发点头:“真的看见了。真真切切的。他就蹲在崖头上一点也不怕人的样子。我怕吓着家里的人,没敢给他们说。这不,见二叔您才敢和您说。”

佟二爷没有再问什么,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棺材沟没多长,要真有它跑不了。我能找到它。”

佟二爷说得十分有把握,一边吸了口佟三发递给他的烟,一边没事一样走了去。佟三发还喊了句:“二叔您晚上过来,侄子陪你喝两盅。白天人多,您忙前忙后的,也没吃好、喝好……”

佟二爷像是没有听见,背剪着双手,走开的背影很是矫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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