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咸阳雨
元前209年春,老K蹲在咸阳宫前殿的滴水檐下,看雨丝把青石板砸出密密麻麻的水窝。新任少府丞路过时踢了踢老K的鞋尖:老K,去章台宫把去年的简册搬来。
老K应了一声,扛起竹笥往章台走。雨幕里的章台像座浸水的坟场,廊柱上的金兽褪了颜色,台阶缝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蒿。他忽然想起刚入宫当驿卒时,这里还是秦始皇东巡前的歇脚处。那时的章台,铜兽眼睛擦得锃亮,丹墀下的铜鼎终日吞吐着芝兰香。
老K!发什么呆?少府丞的呵斥惊散回忆。老K低头搬简册,指尖触到一卷编绳松散的帛书,展开半截,是李斯的笔迹:臣谨奏,陛下南巡...后面的字被水浸得模糊,倒像是谁哭花的墨迹。
雨越下越大,老K忽然想起沙丘宫的那一夜。有些画面依然清晰得像刚刻在竹简上——赵高的皂色深衣沾着露水,李斯的冠缨在帐外风里乱抖,仿佛还有扶苏公子转身时,玄色冠带扫过白玉阶的轻响。
第一章 东巡队
公元前210年十月,老K跟着东巡队出发。
那时秦始皇四十九岁,龙体已大不如前。车队过函谷关时,他倚在辒辌车里,攥着李斯的袖子问:朕这腿,还能等到会稽刻石么?李斯跪在车外,额头碰着车轼:陛下洪福,会稽的山刻刀都备好了。
老K是中车府的小驿卒,专管传递车驾间的文书。赵高那时管着中车府,总见他在御辇旁转悠,皂袍下摆沾着各色车辙印。有回老K送文书到他的车上,他掀帘时手背上有个新抓的红印,像是被猫挠的——后来才知道,那是胡亥小公子养的波斯猫。
队伍行到平原津,秦始皇病了。
那是个燥热的午后,御帐里飘着艾草和犀角的苦香。老K守在帐外,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声。赵高掀帘出来,脸色比死人还白:陛下醒了,要见丞相。
李斯进来又出去,额角全是汗。老K递帕子时,他盯着老K腰间的青铜鱼符看了片刻:老K,记着,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他在帐外跪了半个时辰,才听见里面说:与丧会咸阳而葬。老K捧着这道玺书往九原军营送,路上遇见蒙恬将军的亲兵王离。他拍着老K的肩膀笑道:公子又要挨训了,上次为坑儒的事,陛下派我去传旨,公子直说天下初定,黔首未安
王离不知道,这道玺书不是训诫,是催命符。
第二章 沙丘夜
七月丙寅,车队停在沙丘。
老K永远记得那个夜晚。月亮被云絮裹着,像块发臭的腐肉。御帐里点着百盏牛油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秦始皇的手已经凉了,赵高跪在他脚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丞相。赵高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铜器,陛下赐公子扶苏、蒙恬死,玺书在我这里。
李斯猛地抬头,冠上的鹖鸟冠缨颤得厉害:君侯这是...
你看这玺书。赵高抖开竹简,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知其谋而不匡正,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李斯的嘴唇在抖:陛下已崩,此玺书是...
赵高截断他,公子胡亥仁厚,若扶苏继位,必用蒙恬为相,丞相你...他凑近李斯耳边,你的列侯之位,还能保得住么?
帐外的更鼓响了三更。老K抱着铜灯站在阴影里,看见李斯的影子在地上蜷缩,又慢慢舒展,像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赵高从袖中抽出一卷假玺书,让李斯按照内容重拟:朕崩,立胡亥为太子。赐扶苏、蒙恬死。
李斯接过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他用袖口反复擦拭,最后写下的二字,笔画歪斜得像要断气。
第三章 扶苏之死
老K跟着送玺书的队伍北上。
九原军的营地在高阙塞外,黄沙漫过旗杆,远处的狼山像头卧着的巨兽。扶苏公子在帐中读完玺书,沉默了很久。他的剑挂在帐钩上,穗子是母亲郑妃亲手绣的并蒂莲。
去请蒙将军。公子对王离说。
蒙恬进来时,铠甲上还沾着北地的霜。他看完玺书,突然笑了:公子可知,陛下临行前,曾让我留意沙丘的星象?昨夜太史令急报,紫微垣有异动,怕是大凶之兆。
扶苏摇头:父皇赐死,儿臣何敢苟活。
蒙恬抓住他的手腕:玺书,这道玺书...…怕是假的。公子应当面见陛下,或可剖白。
扶苏闭了闭眼:我若不去,是抗旨;我若去了,父皇病重,见了更伤心。罢了,罢了……
他从剑鞘里抽出剑,剑锋映着帐外的残阳:替我照顾好郑妃……
扶苏的剑刺进胸口时,雪白的里衣瞬间红透。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勿动刀兵,全军守边。
第四章 蒙恬疑狱
蒙恬被囚禁在阳周狱。
老K去送饭时见过他。他坐在草席上,剃光的头发又长出寸许,像顶灰白的帽子。牢卒端来的黍米饭结着硬壳,他却只喝清水。
老K,你说这世道,他忽然开口,我率三十万大军,修长城,逐匈奴,可如今...竟要死在一封假诏书下。
老K不敢接话。他摸出怀里的半块虎符:这是陛下二十年前赐我的,说蒙氏三代,忠于大秦
三个月后,蒙恬吞毒自杀。
老K跟着刑吏去收尸,见他躺在草席上,面色青黑,手里还攥着那半块虎符。刑吏说,他临死前大喊: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
那天夜里,老K在阳周的破庙里睡不着。月光透过漏雨的屋顶,照在墙上的抓痕上——那是蒙恬被囚时,用指甲抠出来的二字。
第五章 胡亥继位
元前210年九月,胡亥在咸阳宫登基。
老K站在章台宫的台阶下,看新帝穿着玄色冕服,冠上的旒珠遮住了他的眼睛。赵高站在右侧,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李斯站在左侧,冠带歪了,像根被风吹折的芦苇。
登基大典上,有只乌鸦扑棱棱飞过殿顶。胡亥受惊,手中的玉圭掉在地上。赵高弯腰去捡,老K看见他靴底沾着沙粒——那是沙丘宫的沙。
当晚,老K奉命去骊山陵传旨。路过芷阳时,看见路边的柳树下有一个老妇人在哭。她怀里抱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件绣着并蒂莲的玄色冠带——和扶苏公子的那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