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深夜。
废弃洗浴中心的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那是空罐头盒里的油脂在高温下变质,混合着两人整整一周没有洗澡的体味所散发出来的。
“滴答。”
老爹将最后一个军用塑料水壶倒转过来,用力甩了两下。几滴浑浊的温水砸在苏锐干裂的嘴唇上,瞬间被起皮的黏膜贪婪地吸收。
“水没了。最后半盒牛肉罐头昨天晚上就已经进了你的肚子。”
老爹将空水壶随手扔进黑暗中,发出“咣当”一声闷响。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极其熟练地将几天前布置的尼龙线预警盲雷拆除,把空玻璃瓶轻轻放在地上。
“‘深空’的拉网式搜索在三天前经过了这里,这几天东区外围的直升机起降频率明显降低,说明他们把搜索重心转移到了北面的山区。”
老爹拉动m4A1卡宾枪的拉机柄,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press check(按压检查)”——将枪机向后拉开大约一厘米的缝隙,借着极其微弱的红光,用大拇指触摸弹膛,确认子弹已经上膛,然后悄无声息地推回枪机。
“我们得走了。留在这里,不是渴死,就是等他们第二轮带着热成像仪的复查。”
苏锐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从冰冷的瓷砖地上站起来,将那把沉甸甸的m70Ab2突击步枪挂在胸前。他的身体依然削瘦,脸颊凹陷,但那双眼睛里已经褪去了最初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饿狼般冰冷、专注的光芒。
这七天的地狱式cqb(室内近战)折磨,加上每天只能吃半饱的极度饥饿感,将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彻底逼了出来。
“今晚的任务是渗透。从东区穿插到西区的走私码头。”
老爹背起那个已经空瘪的战术背包,压低声音下达指令,“全程保持绝对的灯火管制和静音纪律。不要踩碎玻璃,不要踢到易拉罐,如果遇到野狗,用刀解决,绝对不准开枪。”
“明白。”苏锐用沙哑的嗓音简短地回应。
“咔哒。”
生锈的铁门被极其缓慢地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空气虽然依然夹杂着贫民窟的恶臭,但比起地下室里的死水一潭,这流动的夜风简直像是天堂的恩赐。
老爹率先闪身而出,苏锐紧随其后。
刚一踏上贫民窟那坑洼不平的土路,苏锐立刻压低了重心,双膝微屈,本能地使出了这七天来被老爹刻进骨头里的“战斗滑步(bat Glide)”。
脚跟极其轻柔地触碰地面,然后力量平缓地过渡到脚掌外侧,最后是脚尖。
在地下室平坦的碎瓷砖上练习是一回事,但在塔坎贫民窟这种到处都是生活垃圾、烂泥和碎石的真实街道上运用,又是另一回事。
苏锐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老爹的背影,同时大脑还要分出极大的算力去感知脚下极其复杂的路况。
“左前方有半个碎啤酒瓶,避开。”
“右侧是一滩不明液体,踩上去会有黏腻的抽吸声,绕行。”
仅仅走了不到五百米,苏锐就感觉自己的大腿肌肉开始发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这种极度专注的静默行军,对精神和体力的双重消耗,远比直接跑个五公里还要恐怖。
凌晨两点半。
两人像两只灰色的幽灵,穿行在由违建铁皮屋和泥砖房构成的迷宫中。
“停。”
前方的老爹突然单手握拳,身体瞬间紧紧贴靠在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水沟旁边的土墙上。
苏锐没有任何迟疑,脚下极其平稳地滑步停住,整个人犹如壁虎般贴在老爹身后两米外的一处阴影里。手中的m70Ab2枪口微微上抬,进入了随时可以击发的“high Ready”姿势。
“有光。”老爹极其微弱的气声传来。
苏锐顺着老爹的视线看去。
在前方大约四十米的一个十字路口,亮起了一团微弱的橘红色火光。那是有人在抽烟。
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苏锐隐约看到四五个端着AK-47的武装分子,正守在一个用沙袋和废旧轮胎临时堆砌的路障前。他们没有穿制服,但脖子上都系着一条极其刺眼的红色头巾。
“是‘鬣狗’的夜间游动哨。”苏锐在心底迅速做出判断。
几天前他们在化工厂干掉了四个“鬣狗”的人,抢了那批军用吗啡。这个地头蛇帮派显然已经被彻底激怒了,在自己的地盘上拉起了严密的封锁线。
“绕不过去。”老爹眯着眼睛观察了片刻,“左右两侧都是死胡同,他们卡住了通往西区的唯一主干道。强闯的话,枪声一响,整个东区的武装分子都会像马蜂一样涌过来。”
苏锐趴在阴影里,大脑飞速运转。
“战术操典,渗透遭遇固定哨……无声清除?不,距离太远,而且对方有五个人,用刀根本做不到同时毙命。”
就在两人陷入僵局时。
十字路口那边的几个“鬣狗”武装分子似乎发生了争吵。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家伙愤怒地将手里的烟头砸在地上,端着枪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沙袋掩体,朝着苏锐和老爹藏身的这条漆黑的巷道走了过来。
“他要来放水(撒尿)。”老爹的眼神瞬间变得犹如毒蛇般冰冷。
那名武装分子哼着当地极其难听的小调,踩着满地的垃圾,一步步逼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刺鼻的劣质烟草味和狐臭味已经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苏锐的心脏开始在胸腔里狂跳,那股熟悉的、想要疯狂分泌肾上腺素的冲动再次涌了上来。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
“别动。”老爹连头都没回,只是用左手在背后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
五米。
那名武装分子在距离老爹藏身的土墙只有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甚至没有往阴影里看一眼,极其随意地将挂在脖子上的AK-47甩到身后,解开裤腰带,对着土墙开始撒尿。
水流冲击泥土的“哗哗”声在死寂的巷道里显得极其刺耳。
苏锐此时就藏在距离这名武装分子不到三米的一处废弃破木箱后面。
透过木箱的缝隙,他甚至能看到那家伙靴子上的泥点。
只要苏锐现在深呼吸的声音稍微大一点,或者手中的m70Ab2不小心磕碰到木箱的边缘,这名武装分子就会立刻察觉,然后扣动扳机。
“吸气……屏住……放缓心率……”
苏锐将“缩肩据枪”的姿势压缩到了极致,枪托死死顶在肩窝,食指极其平稳地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家伙的侧脸,大脑进入了极其冰冷的杀戮演算状态。
“如果他转头,我的第一发子弹必须在这个角度切入他的延髓,切断中枢神经,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极其漫长、令人窒息的三十秒里。
武装分子撒完了尿,提上裤子,极其舒服地打了个尿颤。
他重新把AK-47端在手里,转身准备走回十字路口。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苏锐藏身的那个破木箱方向。
苏锐的瞳孔猛地收缩,食指瞬间滑入了扳机护圈,搭在了扳机的第一道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而,那名武装分子并没有看穿黑暗。他只是被木箱旁边一只窜过去的肥大老鼠吸引了注意力,嫌弃地吐了一口唾沫,然后骂骂咧咧地走回了沙袋路障。
“呼……”
直到那家伙走远,苏锐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浊气,将食指重新移出扳机护圈。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了。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博弈,没有任何火爆的枪声,但那种把心脏悬在刀尖上的极度高压,却比一场正面的交火还要让人精疲力竭。
老爹从土墙的阴影里极其无声地滑了出来,他转头看了苏锐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你忍住了开枪的本能。这很好。”
老爹指了指那名武装分子刚才走过来的方向,那里有一条因为常年流水而冲刷出来的一米多宽的排水沟,上面盖着几块已经腐烂的木板。
“他们刚才的争吵,加上这个人走过来的路线,暴露了一个极其致命的盲区。”
老爹将m4A1背在身后,趴在地上,极其小心地搬开了一块腐烂的木板,露出了下面散发着极其恐怖恶臭的黑色淤泥和污水。
“这条排水沟,直接通向路障的后方。它太臭了,连那些‘鬣狗’都不愿意靠近,所以成了他们防线上唯一的漏洞。”
老爹看着苏锐,眼神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闭上嘴,憋着气。我们得从这堆大粪里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