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高烧中，失去了原本的刻度。
防空洞外面的太阳应该已经升到了最高点。即便隔着数米厚的混凝土和沙土层，苏锐依然能隐约感觉到一种属于沙漠地带特有的、令人烦躁的干热正在向下渗透。
伴随干热而来的，是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剧痛。
骨骼肌大面积溶解带来的毒素，正在疯狂攻击他的中枢神经系统。他的体温一直维持在三十九度以上，整个人像是一块放在铁板上慢慢煎烤的肉。幻觉开始在眼前交替闪现——时而是基站被屠村的惨状，时而是地下河道里那铺天盖地的无人机蜂群。
“咔哒，咔哒。”
极其规律、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硬生生地将苏锐从谵妄的边缘拉回了现实。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
幽蓝色的冷光下，老爹正盘腿坐在防空洞角落的一个生锈弹药箱上，借着微弱的光线，极其专注地保养着那把m4A1卡宾枪。
枪机、复进簧、导气管……被拆解得整整齐齐，码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防水布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硝烟味的高级枪油气味。这种气味奇异地压制住了地下室里的霉味和苏锐身上散发出的病态汗臭。
“几……几点了……”苏锐的嗓音干哑得像是在撕裂砂纸，嘴唇上已经结出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老爹没有抬头，大拇指熟练地将几发散落的5.56毫米子弹一发发压进StANAG弹匣里。
“下午四点。太阳还有三个小时落山。”
老爹将压满子弹的弹匣在膝盖上磕了两下，确保子弹排列整齐，然后将其插回战术背心的快拔套里。
“你的命比我想象的要硬，小子。没在中午的时候因为高钾血症引起心脏骤停，算你阎王爷不收。”
苏锐顺着老爹的目光，吃力地看向挂在床头铁架上的输液袋。
第一袋500毫升的生理盐水早就空了，第二袋也只剩下最后不到三分之一。晶莹的液体顺着输液管，在莫菲氏滴管（输液管中间那个滴液的透明小舱）里汇聚成水滴，“滴答、滴答”地砸落。
而在床铺下方，那个引流袋里的液体容量虽然增加了一些，但颜色依然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暗褐色。
“液体……快没了……”苏锐大口喘息着。
“我知道。等这袋水滴完，你的肾脏失去强行冲刷，毒素沉积的速度会成倍增加。”
老爹站起身，将保养好的m4A1重新组装完毕，“咔嚓”一声拉动拉机柄，将子弹上膛，然后关上了保险。
他走到铁床前，将一把体型小巧、烤蓝有些脱落的手枪，连同一个备用弹匣，轻轻放在了苏锐大腿外侧触手可及的地方。
是那把从武装分子身上缴获的马卡洛夫（pm）手枪。
“我马上要出发。去东边那个反政府军控制的黑市踩点，天黑之后直接动手。”
老爹拉开战术背心的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挂载的三枚高爆破片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而不是去单挑一个武装黑市。
“如果我午夜十二点之前没有回来，说明我已经死在黑市的乱枪之下了。你不需要抱任何幻想，因为没有人会来救你。”
老爹指了指放在苏锐腿边的那把手枪。
“‘深空’的搜索网极其严密。他们带着军犬和热源探测仪，最多明天早上，就能找到这个排气口。这扇防空洞的门挡不住塑性炸药。”
苏锐强忍着浑身的战栗，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冰冷的手枪。
他明白老爹的意思。
“记住，他们要的是你的大脑，你活着比死了有价值。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他们有一百种使用吐真剂和神经拷问药物的方法，让你把自己几岁尿床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老爹俯下身，那双独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苏锐：
“所以，如果你听到了门外传来爆破的准备声，或者……你发现自己连拿起枪的力气都快没有的时候。把枪管塞进嘴里，枪口朝上，对着上颚。”
“九毫米的手枪弹会瞬间搅碎你的延髓和整个大脑皮层。这是最没有痛苦、也最彻底的‘保密程序’。”
交代完这极其冷血却又极其现实的遗言，老爹直起身。
他没有再多看苏锐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防空洞厚重的包铁木门。
“吱呀——”
大门被拉开，外面的干热空气和微弱的夕阳光线投射进来，拉长了老爹那佝偻却充满杀气的背影。
“砰。”
大门在外面被重重关上，并落了锁。
随着最后一点缝隙的闭合，整个地下防空洞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幽暗之中。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那根被老爹卡在墙缝里的蓝色荧光棒。
孤独，犹如实质性的潮水，瞬间将苏锐淹没。
没有了老爹这个强大的主心骨在旁边，苏锐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具被遗弃在深海海底的尸体，正在被绝望和黑暗一点点蚕食。
肋骨的断裂处在隐隐作痛；过度透支的双腿像两根灌铅的石柱，沉重得完全失去了知觉；高烧让他的大脑一阵阵发懵。
“我不能睡……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苏锐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只有头顶莫菲氏滴管里生理盐水滴落的声音，成了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滴……答……”
“滴……答……”
为了对抗那种足以把人逼疯的幽闭恐惧和高烧带来的谵妄，苏锐那颗习惯了精细运算的大脑，本能地开始寻找一个锚点。
他开始数水滴。
“现在是下午四点……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八个小时……”
“一分钟大概是六十滴……每滴大约零点零五毫升……每分钟三毫升……”
“剩下的大约一百五十毫升……还能滴……五十分钟……”
这种极其枯燥、甚至有些病态的物理计算，成了苏锐在黑暗中唯一的精神支柱。他在脑海中构建着液体的流速、体积，甚至开始计算如果水滴完了，自己体内的钾离子浓度需要多长时间才会达到致死量。
时间在这幽蓝色的冷光中，变得极其粘稠。
四十分钟后。
“滴……”
伴随着最后半滴生理盐水从莫菲氏滴管中极其艰难地坠落，细长的透明输液管彻底空了。
苏锐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小截空气，顺着输液管一点点向下移动，最终停在了留置针的接头处。
最后的生命线，断了。
没有了液体的强行冲刷，苏锐很快就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首先是腰部两侧肾脏的位置，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犹如被人用钝器狠狠敲击过后的胀痛感。大量的肌红蛋白正在堵塞他的肾小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一个无法排污的毒气室。
紧接着是心率的异常。
原本因为发烧而跳动极快的心脏，突然开始出现极其危险的漏拍。
“咚……咚…………咚。”
这是高钾血症对心脏传导系统的致命影响。严重的心律失常随时可能将他送入心室颤动，然后在几秒钟内脑死亡。
“不能等死了……我必须……做点什么……”
苏锐大口喘息着，犹如一条濒死的鱼。
他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落在了大腿外侧那把马卡洛夫手枪上。
在战区，只有最底层的炮灰才会坐以待毙。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反抗的路上，哪怕这反抗微弱得像个笑话。
苏锐试图抬起自己的右手去够那把枪。
然而，“恶魔的呼吸”带来的神经反噬，加上肌肉溶解的虚弱，让这个平时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变得犹如举起一座山脉般困难。
他的右臂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抗拒大脑的指令。手指刚刚碰到冰冷的金属枪柄，指尖便瞬间失去了力气，无力地滑落。
“动起来……给我动起来！”
苏锐在心底发出凄厉的嘶吼。他死死盯着那把枪，眼角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将全身所有的意志力，全部集中在了右手的手指上。
一寸。 两寸。
沾满冷汗和干涸血迹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如同蜗牛爬行般，终于重新扣住了马卡洛夫的工程塑料握把。
“呃啊——！”
伴随着一声仿佛要把肺叶撕裂的低吼，苏锐硬生生地将那把不到一公斤重的手枪，从床铺上拖拽了起来，死死地压在了自己的胸口。
冰冷的烤蓝枪身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
苏锐用颤抖的大拇指，极其费力地拨下了手枪套筒左侧的保险拨片。
“咔哒。”
红色的原点露出。子弹早已上膛。
苏锐像抱着一件绝世珍宝一样，将枪口虚指着防空洞大门的方向，然后将下巴紧紧抵在握把上。
只要门外传来任何不是老爹的脚步声，他只需要手腕微微翻转，就能将枪口塞进自己的嘴里。
“来吧……深空的杂碎们……”
“老爹……你最好……别死在外面……”
在极致的高烧和心脏的间歇性停搏中，苏锐的眼皮越来越沉。
那根幽蓝色的荧光棒，光芒也开始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
绝望的地下室里，只剩下苏锐那犹如破旧风箱般微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等待着死神或者救赎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