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锐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都已经憋到了极限。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地下浑浊的空气，整个人虚脱般地顺着梯子滑到了竖井的底部。
双脚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黑暗中，亮起了一点猩红色的火光。
老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一面土墙上，嘴里重新点燃了那半根被掐灭的劣质卷烟。火光明灭间，照亮了这条由木板和防空洞波纹钢支撑起来的地下隧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现代战争。”老爹吐出一口烟雾，将手里那个有些生锈的老式Zippo打火机盖子“啪”的一声合上，“在热成像和三十毫米机炮面前，三十年的特种作战经验，连个屁都不是。”
老爹转过头，看着靠在梯子旁喘粗气的苏锐，把打火机扔了过去。
“拿着。前面还有两百米的雷区要走，如果你不想被绊发雷炸断腿，最好祈祷你的眼睛比你的脑子更好用。”
苏锐在半空中极其精准地抓住了那个飞来的Zippo打火机。冰冷的黄铜金属外壳撞击在掌心，发出微弱的脆响。
他没有立刻点火。在战术直觉的驱使下，他先将自己脸上的那个单目红外夜视仪推到了头盔上方。
“聪明的选择。”黑暗中传来老爹压低的声音，“地下隧道里全是悬浮的尘土颗粒。如果你敢在这里打开夜视仪的红外补光灯，那些颗粒的反光会瞬间让你变成一个睁眼瞎。更何况，这地方不仅有地雷，还有可能存在光敏引信。”
苏锐没有说话。他用僵硬的大拇指拨开打火机盖，滑轮摩擦燧石。
“嚓。”
一簇微弱的橘黄色火苗跳跃而出，在浑浊、缺氧的地下空气中剧烈地摇晃着，勉强照亮了周围不到两米的范围。
这是一条极其简陋的走私通道。两侧是用原木和波纹钢板强行支撑起来的土壁，高度只有一米七左右，苏锐甚至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站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陈年机油以及某种腐烂动物皮毛的混合气味。
“我在前面带路，你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错。”
老爹借着打火机的微光，将那把m4A1卡宾枪背在身后，从大腿外侧的战术枪套里拔出了一把m1911手枪，另一只手反握着一把漆黑的军用格斗军刀。
“这地方是西拉亚反政府军的‘杰作’。两百米的雷区，没有任何规律。他们把从俄罗斯黑市上弄来的pomZ-2防步兵破片雷，还有老式的oZm-72跳雷混合布置在里面。”
老爹像一只老猫一样佝偻下身体，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脚下坑洼不平的泥土地。
“绊线是零点三毫米的透明尼龙钓鱼线。只要你踢断一根，那颗装满钢珠的跳雷就会从地下弹到你的腰部高度，然后把我们俩连同这段隧道，一起变成墙上的血肉糊糊。”
苏锐深吸了一口气。
那支不知名止痛针的药效正在随着剧烈的肾上腺素消耗而快速消退。左侧肋骨的断裂处开始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感。但他连眨眼都不敢用力。
他将AK-74m推到后背，用缠着绷带的左手举着打火机，右手紧贴着大腿，亦步亦趋地跟在老爹身后。
十米。 二十米。
在随时可能被炸成碎片的死亡压迫下，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无限放慢。苏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以及老爹那极其规律、轻盈的战术步伐。
“停。”
老爹突然像生了根一样定在原地，右手的军刀刀尖极其缓慢地指向了前方十厘米处的一个小土包。
苏锐举起打火机，将火苗微微向前探去。
在橘色光晕的边缘，距离地面大约脚踝高度的地方，一根几乎与泥土颜色融为一体的透明尼龙线，正横亘在隧道中央。尼龙线的一端，连接着土壁边缘一颗只露出生锈金属击针的pomZ-2木桩雷。
“起爆拉力大概在两公斤左右。”苏锐盯着那根尼龙线，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土质松软，他们没有打固定桩，如果直接跨过去，一旦带起地面的震动，周围松动的泥土可能会导致击针保险销滑脱。”
老爹回头看了苏锐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脑子里的战术理论，比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现役步兵都要扎实。”老爹慢慢将身体贴向左侧的波纹钢板，“从左边贴墙挤过去，别碰钢板，钢板后面可能连着压发引信。”
苏锐咬紧牙关，强忍着肋骨摩擦的剧痛，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波纹钢板上，如同壁虎一般，一寸一寸地从那根致命的尼龙线旁挪了过去。
当他的后脚跟终于离开危险区域时，苏锐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里层的贴身t恤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前行继续。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因为长时间燃烧，已经烫得惊人，苏锐的手指几乎要被烤出水泡，但他依然不敢有丝毫晃动。
在这漫长而压抑的潜行中，苏锐凭借着脑海中庞大的军工知识库，连续指出了三处连老爹都差点忽略的诡雷伪装。其中甚至有一个是极其恶毒的“子母雷”——表面是一个明显的绊发引信，但在绊线下方十厘米的泥土里，还埋着一颗反步兵压发雷。
老爹对苏锐的态度，正在从“带着一个没用的累赘”，迅速转变为一种对待同等级战友的平视。
“到了。”
老爹停下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在打火机微弱的光芒下，隧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极其厚重的、表面布满铁锈的三防防爆门。这种门通常用于冷战时期的地下掩体，足以抵御近距离的高爆弹冲击波。
老爹走上前，将手枪插回枪套，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根自制的铁丝开锁工具，开始对付防爆门上那个粗大的机械黄铜锁。
“这门后面是一条干涸的地下河床，直接通向几十公里外的一座废弃矿镇。”老爹一边转动着铁丝，一边低声说道，“只要出了这扇门，‘深空’的直升机就算把这片戈壁翻过来也找不到我们了。”
“咔哒。”
黄铜锁的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机件咬合声。
就在老爹准备握住沉重的圆形铁门把手，将其转开的瞬间。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