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禾没有因为方副主任的提醒,就立刻跑去找林大山。她太了解她这个大伯了。林大山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是上赶着去跟他解释什么,他反而越觉得你心里有鬼。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她相信,钱浩如果真的去找林大山,非但讨不到半点便宜,反而只会碰一鼻子灰。林大山虽然跟她不对付,但那是他们林家内部的矛盾。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钱浩这种他打心眼儿里就瞧不上的人面前,他那骨子里的倔强和护短,反而会显露出来。
果不其然,钱浩真的去找了林大山。
他从公社出来,憋了一肚子火,转头就去供销社买了一瓶西凤酒,一条大前门香烟,气势汹汹地直奔南坡。
他到南坡的时候,林大山正光着膀子,在秧田里拔草。
“大山叔,忙着呢?”钱浩脸上堆着笑,把酒和烟往田埂上一放。
林大山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连腰都没直,继续埋头干自己的活。
钱浩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蹲在田埂上,套近乎说:“大山叔,我可都听说了,您一个人在南坡育秧,没参加林秋禾那个换工队。您这是……跟她闹别扭了?”
林大山手里的动作没停,还是不说话,就像没听见一样。
钱浩以为他默认了,胆子更大了些,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大山叔,您受委屈了。您是长辈,她一个黄毛丫头,当了村主任就六亲不认了。您要是觉得在她手底下干活憋屈,我可以帮您。我认识县里农业局的人,只要您点个头,我立马帮您打报告,把您南坡这十亩地,从她们北洼村单独划出来,以后不归她管,您自己说了算!”
这下,林大山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直起腰,把手里的杂草扔在一边。他没看钱浩,而是盯着自己那几块如同绿毯子一般的秧田,看了很久。然后,他才把手里的泥在裤腿上擦了擦,走到钱浩面前。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他只是弯下腰,拿起田埂上那瓶酒和那条烟,不由分说地塞回了钱浩的怀里。
“你拿回去。”林大山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南坡的地,归不归换工队管,那是我和我侄女的事,是我们老林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外人,少在这儿掺和。”
钱浩的笑脸顿时僵住了:“大山叔,我……我这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林大山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你去年在砖厂干的那些事,你当我不知道?你想拿我当枪使,去对付我侄女?钱浩,你找错人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钱浩,转身拿起锄头,又回到了秧田里。
钱浩提着酒和烟,一个人愣在田埂上,一张脸涨得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羞愤难当。他最后狠狠地跺了跺脚,灰溜溜地走了。
钱浩走后,林大山也没心思再干活了。
他坐在田埂上,从怀里那个用布缝的口袋里,摸出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上次林志强给他送种子时,特意从自己的《北洼田情》记录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空白页。
他又摸出一支已经用得很短的铅笔头,在那张纸上,开始画画。
他先是画了南坡那十亩地的地形图。哪块地高,哪块地低,新修的沟渠从哪里穿过,进水口和排水口分别在哪里,他都用简单的线条,画得清清楚楚。
画完地形图,他又在旁边画秧畦。他画了七八块方方正正的格子,代表他那几块宝贝秧田。
画完秧畦,他又开始画稻穗。他画得很认真,很慢。他画的稻穗,每一粒谷子都画得饱满结实,稻秆画得笔直挺立,仿佛能抵抗任何风雨。
他不会写字,也记不住那些复杂的农学术语。于是,他就用画圈的方式来做标记。
一个圈,代表一块地。他在地形图的每一块地上,都画上了一个圈。
两个并排的圈,代表一条沟渠。
三个叠在一起的圈,代表一个进水口。
他就这样,一个人,蹲在南坡的田埂上,用一支小小的铅笔头,画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那片绿色的秧田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那天下午,林秋禾正好从南庄巡田回来,顺路经过南坡。她远远地就看到了蹲在田埂上的大伯。她看到他手里拿着铅笔头,正专注地在一张纸上划拉着什么。
她没有走近去打扰他。她只是勒住自行车的车闸,停在远处的田埂上,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一阵风吹过,把他画的那张纸吹起了一个角。他赶紧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把纸按住,然后继续低头画着。
林秋禾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微笑。她重新蹬上车,悄无声息地走了。
晚上,林志强去南坡给大伯送晚饭的时候,回来兴奋地对林秋禾说:“姐,姐!我看见大伯在画画!”
林秋禾正在灯下核对账目,头也不抬地问:“画什么?”
林志强比划着说:“画稻子!画咱们南坡的地,还画了好多稻穗,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林秋禾没有再多问,只是“嗯”了一声。
林志强回到自己的书桌前,翻开《北洼田情》,在当天的记录最后,郑重地写下了一段话:
“南坡,林大山。今日下午,独自在田埂,用铅笔头作画。画南坡地形图、秧畦、稻穗。因不识字,故以画圈方式代表地块、沟渠、进水口等。初步结论:大伯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记录田情。”
林秋禾晚上检查他的记录本时,看到了这段话。她拿起铅笔,在下面,又批了一句:
“田情的记录,不分方式。画圈,也是记。只要用心了,就是好记录。明年,给他买个专门的本子。”
钱浩从南坡灰溜溜地离开后,没有回公社,也没有回家。他提着那瓶没送出去的酒,径直去了南庄那个废弃的砖厂。
他站在砖厂的大门口,看着那堆新挖出来的土,和那七根歪歪扭扭的测量木桩,眼神阴郁。他拧开酒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半瓶酒,猛地砸在了地上。
“林秋禾!林大山!你们老林家的人,都他妈的给我等着!”他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蹲下身,像一头发疯的野牛,把那些他亲手钉下去的测量木桩,一根一根地,全都拔了出来,然后用尽全力,扔进了旁边那条干涸的水沟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喘着粗气,自言自语道:“林秋禾,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三村联合?我让你联不成!”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废弃的砖厂门口,只剩下那堆孤零零的新土,和一根因为钉得太深,没有被完全拔干净的木桩。木桩上,那用红漆写的“北渠改线”四个字,在血色的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