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拿钱，我今天就拄着拐去市里的前进运输队大门口闹！我去告你不敬长辈，告你动手打断你堂哥的腿！我让你这辈子都在城里抬不起头，让你连扫大街的工作都保不住！”
沈耀祖手里那根粗糙的木拐杖，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捣得“梆梆”作响。
他那张因为失血和熬夜而蜡黄的脸，此刻因为嫉妒和自以为抓住了沈娇娇软肋的得意，扭曲成了一朵干瘪的烂菊花。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腿悬在半空，微微晃荡。
周遭早起准备下地干活的村民们，扛着锄头停在不远处。看戏的目光在骑着二八大杠、穿着笔挺劳保服的沈娇娇，和满身猪圈臭味、像个叫花子一样的沈耀祖之间来回扫射。
沈娇娇没出声。
她双手握住二八大杠磨得发亮的黑色胶皮车把手。左腿弯曲，脚尖点在黄土地上，右腿利落地从高高的横梁后头跨了过来。
“嘎吱。”
自行车粗壮的脚撑被她一脚踹下，稳稳地扎进土里。
她慢条斯理地将卷到手肘的劳保服袖子往下放了放，系好袖口的扣子。然后，抬起头，那双漆黑冷厉的眸子，没有一丝波澜地盯住沈耀祖那张嚣张的脸。
一步。两步。
沈娇娇穿着军绿色解放鞋的脚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摩擦声。
沈耀祖看着她一言不发地走近，那双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眼睛里，此刻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被威胁后的恐慌。
他心里没来由地突突跳了两下，握着拐杖的手心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但他转念一想，这死丫头现在可是吃国家粮的工人了，城里人最重脸面，她肯定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情闹大。
“怕了？怕了就赶紧把五百块钱拿出来！少一分，老子今天就……”
沈耀祖的半个“就”字还没吐出嘴唇。
沈娇娇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站定。
她依然没有说话。
右腿犹如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在沈耀祖毫无防备的瞬间，猛地向后微缩蓄力，爆发。
鞋底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破空声，不是冲着沈耀祖的脸，也不是冲着他打着石膏的残腿，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且狠辣的角度，精准无误地踹向了他那条唯一完好支撑着身体的左腿膝盖侧面！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伴随着这声闷响的，是骨骼关节在遭受无法承受的侧向暴力撞击时，发出的一声清脆到让人牙酸的“咔嚓”声。
沈耀祖那条完好的左腿，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呈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反向扭曲。膝盖骨像是脱离了原有的轨道，软绵绵地向内侧塌陷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类的杀猪般惨嚎，瞬间刺破了红星公社清晨的宁静，震得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半空。
沈耀祖手里的两根木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失去了唯一的支撑，他一百六十斤的庞大身躯就像一座轰然倒塌的肉山，重重地砸在布满尖锐碎石子的黄土路上。
黄土飞扬。
沈耀祖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双手死死捂住那条反向扭曲的左腿，眼泪、鼻涕混着地上的泥土糊了满脸。他嘴里发出破碎而绝望的哀嚎，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拼凑不出来了。
围观的村民们吓得纷纷倒退了三大步。几个胆小的媳妇甚至捂住了眼睛。
谁能想到，这丫头不但不吃威胁这一套，反而一言不合，直接把沈家金孙仅剩的一条好腿也给干碎了！
沈娇娇站在原地，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地里抽搐的沈耀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没用的工业垃圾。
“告我？”
沈娇娇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村口显得格外清晰。
“去啊。我看你那张嘴挺能叭叭的。现在两只脚都断了，这大清早的土路还算平整，你刚好可以一路爬去市公安局。顺便让公安同志查查，半夜偷户口本办假证明，这投机倒把的罪名，够你们大房在西北劳改农场待上几年。”
沈耀祖在地上痛得浑身痉挛，听到“劳改农场”四个字，眼底的怨毒瞬间被彻骨的恐惧所取代。他像见鬼一样看着沈娇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求饶声，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再指向她。
沈娇娇没再多看这废物一眼。
她大步跨进村大队部的院子，用昨天刚到手的几包大前门香烟开路。不到十分钟，王满仓就麻利地在户口迁出证明上盖了那个鲜红的公章。
拿着这张薄薄的纸片，沈娇娇重新跨上二八大杠。
“嘎吱。”
自行车链条转动，车轮碾压过沈耀祖身边，扬起一阵灰尘，毫不留情地驶向了通往城里的大路。
彻底断绝了这群极品再敢拿孝道来恶心她的任何可能。
中午十二点。
前进运输大队那片宽阔的水泥广场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今天是月底，厂里发福利的大日子。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停在广场中央，车厢后斗被打开。上面堆着好几扇白花花、冒着冷气的猪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生肉的腥气和肥皂的碱味。
工人们排成了长长的一字长龙，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油乎乎的饭盒和编织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正在割肉的案板。
“下一个！”
拿着大铁钩子的后勤科老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娇娇刚把车停进车库，洗了把手，便顺着人流排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沈师傅来了啊！这可是厂里的红人，给割块肥的！”旁边几个认识的老司机笑着打趣。
就在老张笑呵呵地举起切肉刀，准备对准一块五花三层的肥肉下刀时。
一只粗短、戴着一块上海牌机械表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按住了老张的手腕。
“慢着。”
副厂长钱多多挺着个啤酒肚，背着双手，从卡车后面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沈娇娇。视线扫过她那张不施粉黛却依然惹眼的脸，冷哼了一声。
就在昨天，厂花林茶茶哭哭啼啼地跑到他的办公室，诉说了在检查站被沈娇娇羞辱的委屈。钱多多本来就对周大发破格招收一个女司机心存不满，觉得削了他这个主管后勤和人事的副厂长的面子。林茶茶又塞了两条好烟，他自然要在这个新来的丫头片子面前摆摆领导的威风。
钱多多一把夺过老张手里的切肉刀。
他在案板上挑挑拣拣，最后刀尖一挑。
“哐当！”
一块剔得干干净净、上面只挂着几丝可怜巴巴的肉膜、甚至还带着一股子下水腥臭味的巨大猪扇骨，被他重重地扔在了沈娇娇面前的案板上。
溅起的带血的肉沫子，差点崩到沈娇娇的衣服上。
“咱们运输队讲究个论资排辈。”钱多多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那双三角眼里满是高高在上的轻蔑和刁难，“新来的，没给厂里做多少贡献，就配吃这个。拿着你的骨头，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