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班长换人,你说我凭什么
“记过重了……”王主任试探着往前凑,额头一层油汗,“何师傅也是一时气急,嘴上没把住门。要不,让他做个检查?”
“记过重了?”李金宝的皮鞋在地上碾了半圈。“人民就是江山。一个踩在工人头上的干部,还配坐这个位子?”
王主任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李主任,厂里小灶,一直是何师傅掌勺。”
低归低,一屋子人全听进耳朵里。
傻柱这些年没人管,根子就扎在这口小灶上。外头的厂长来交流,上头的领导下来视察,谈项目、请客、端上桌的那几道菜,指着谁?指着会翻勺的。
真塞个连火候都看不准的进来,人家筷子都懒得抬,该批的东西就压在抽屉底下。
眼下物资紧,风向也紧。贪墨、行贿、吃回扣,一封举报信递上去,饭碗砸了不算,人还得进去蹲着。
一口好手艺的厨子,比一台机床金贵。
有点小脾气,只要不闹到台面上,大伙儿就装没瞧见。
傻柱把下巴抬得老高,眼皮垂下来看人,脚尖还在地上打着拍子。
“杨厂长都爱吃我那口。管后勤的也配管我?”
李金宝的手指头在裤缝上敲了两下,敲得人心里发毛。
“没了张屠户,我们就得吃带毛的猪?”
他一指头戳向刘洪昌。
“我问你,大锅菜,你顶不顶得住?小炒,你会不会?”
刘洪昌的喉结动了一下,掌心里全是汗,滑得握不住勺柄。
小炒他不如傻柱,差就差在那点独门的手艺上。可他也不是空架子,缺的是上灶的工夫。这行当邪门,理论背得再熟,勺子不翻、火不摸,全白搭。
“李主任。”刘岚把菜筐挪开,站直了,围裙上抹了两把手心。“后厨这些菜,十盘里有八盘是刘师傅下的勺。再看某位班长,蹲在墙角喝茶水、编排人,这两样最在行。”
李金宝一挥手。
“工人吃着顺口,别的都不叫事。”
“小灶?”他眼皮一掀,把那半截烟塞回口袋,“你也看看眼下什么年月。鱼肉一端上来,谁还有那张刁嘴去分高下,只要不炒成一锅糊糊。”
王主任退到门边,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领口里灌。
“这事,要不要往杨厂长那儿报一句?”
“厂长那儿我去说。”
李金宝把袖口往上一撸,露出半截手腕。
“天塌了,我扛。”
灶房里先是死寂。
接着巴掌响起来,一声,两声,连成一片,震得锅盖直跳,墙上那层石灰簌簌往下掉。
只有傻柱没动。
他脸上那层红褪下去,青一层层往上爬,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围裙带子被他揪住一扯,扣子崩开,滚到水沟边打了个转。
“凭什么撤爷的班长?”
案板上那把菜刀,被他五指扣住了刀柄。
刀尖离刘洪昌的胸口,不到一尺。
李金宝那一声哼,从鼻孔里刮出来,落在水泥地上能砸出个响。
傻柱的手还举在半空,五根指头抖。
“撸我?你凭哪一条撸我?”
王主任一把攥住他胳膊,掌心湿得发黏。“何师傅,李主任的话搁在那儿,你耳朵当摆设?”
“打这会儿起,”李金宝把每个字都咬断,“班长这三个字,跟你没关系了。”
傻柱梗在那儿,喉结滚了两下,没滚出话来。
食堂这一摊子,原先就没有班长这个编制。多给一个头衔,图的是派活儿顺手。整个轧钢厂翻遍了,也翻不出食堂班长这么个说法。第三食堂更别提。真要说有,顶头压着的是统管所有食堂的食堂主任,享受那一级的待遇。让谁站出来管人,主任点个头就成,连厂里开会都惊动不着。
李金宝管后勤,过几天就要往副厂长的位子上挪,食堂主任在他手底下听差。主任跟主任,差着十万八千里。
“成。”傻柱把袖子往胳膊肘上卷,“老子不当这个班长。菜谁爱炒谁炒。我今天请假,批不批?”
没人接话。他转身就走,到门槛那儿甩下一句:“总有一天,八抬大轿抬我,我都懒得回。”
李金宝又是一声哼。
六子抢先蹦起来,两个巴掌拍得山响。“李主任圣明!李主任说了算!”
一片巴掌跟着响。“可算把这根大棒槌清出去了。”
李金宝脸上没起什么波纹。他正踩在往上走的那几级台阶上,脚跟还没站稳。
“各位师傅,外头都传食堂可有可无。我李金宝偏不这么看。轧钢厂的地基在哪儿?在锅台上。工人师傅肚子空着,拿什么给国家出力。往后谁手上有难处,直接来找我,我给你们办得利利索索。”
一阵叫好把他送出食堂门。
王主任跟在后头,脚迈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目光在刘洪昌脸上压了一下。那口气叹得很轻,随后大步走了。
这事能算刘洪昌的错?平日里他手不闲,脚不懒,今年评优秀工作者,名单上本来有他的名字。
可手艺这门东西,光下力气不够,还得靠灶上的那点灵性。刘洪昌的灵性,差着一截。
真要好,他早在傻柱手底下拔出来了。拔不出来,换个食堂当班长也是条路。再往后,改革的风一刮,支个摊子就能起来。他为啥一直没起来?锅铲上的功夫,确实平平。六子那伙人也就配守着个肉夹馍摊子,饿不死,发不了财。
那都是旧的刘洪昌。
此时的刘洪昌站在灶台边,脑子里“叮”一声脆响。
恭喜宿主成为食堂班长,获得川菜精通。
来了。这才叫金手指。往后谁还敢拿眼皮子夹我。
头一个凑上来道喜的是刘岚。第二个不是六子,是胖子。
胖子前脚把傻柱卖了,后脚就惦记那个位子。院里人心里都有账。
叫好声跟着堆高。傻柱懒,脸皮硬,最要命的是吃独食。厂里开小灶,从里头捞点私货,谁都干过。别太难看,大家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傻柱不。他把整锅端走,底下人连口汤水都舔不着。日子长了,谁心里不生刺?
刘洪昌更冤。每回开小灶,都被傻柱三句好话支开。他连一次完整的灶都没独自掌过。王主任心里那点疑问,就是这么攒下来的。
这些都不提了。
“谢大伙儿抬举。”刘洪昌把围裙带子紧了紧,“活儿我好好干。往后有好处,一块儿分。”
“我绝不私吞。”他嗓门提起来,“今晚我请客,都别走。这班长的摊子,还得靠你们撑。”
话里的意思,底下人听得明明白白。小灶得了东西,平摊;要不就轮着掌勺。掌勺的是师傅,洗切的是下手,端菜出去还得看刘岚。
洗洗切切谁不会?人群里那股高兴气,隔着门板都能闻见。
傻柱本来已经走出院子,脚在墙根那儿钉住了。离开食堂,他还能干什么去?这份差事就这么扔了?
刚折回来,耳朵里灌满屋里的叫好。他牙一咬,脚一跺,奔王主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