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抄本送到济南的第三天，京城便来了人。
来的是户部郎中曹允成。
随行一百二十名京营兵，还有一道盖着内阁大印的公文。
公文写得很客气。
黄河修堤银牵涉朝廷重臣，事关重大。
命青岛方面立即移交全部人犯、账册与证物，由三法司会同审理。
孙屹看完，先问了一句：
“谁提议把东西送去京城的？”
曹允成放下茶杯。
“自然是朝廷。”
“朝廷里谁？”
“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就没法交。”
曹允成脸上的笑淡了。
“孙主任，这可是内阁明令。”
“我们没有拒绝审理。”
孙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人犯可以由朝廷派员会审。账册原件留在归德，抄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式六份。
户部、都察院、大理寺、山东巡抚衙门，各送一份。另外两份留档。”
“原件必须带走。”
“不行。”
曹允成盯着他。
“你怀疑朝廷会毁掉证据？”
孙屹没有绕弯子。
“怀疑。”
屋里安静了。
随行官员互相看了一眼。
这话若由大明官员说出来，光是“妄议朝廷”便够治罪。
可青岛方面不吃这一套，更不靠朝廷发俸禄。
曹允成压着火气。
“账册牵涉多位大臣，留在你们手中，于制不合。”
“十八万两修堤银，只用了不到四万。若不是我们赶到，十二万人现在可能已经泡在黄河里。”
孙屹点了点桌上的名单。
“人命都快没了，你跟我谈于制不合？”
“贪墨自有国法处置。”
“那就处置给我们看。”
曹允成被噎得脸色发青。
他这趟来以前，几名阁臣已经交代得很清楚。
账本一定要拿回来。
至于拿回来以后怎么审，审到哪一级，又有哪些名字该从证词里消失，那是另一回事。
可对方根本不给机会。
“若本官一定要带走呢？”
孙屹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京营兵。
“你可以试试。”
会议室外，十几名治安员已经站到门口。院墙上方还能看见新军机枪阵地的一角。
曹允成带来的一百二十人，全被安排在城外营地。
兵器也被暂时收缴。
他拿什么试？
曹允成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说法。
“原件不带走，本官如何确定抄本没有改动？”
“你可以当面核验。”
青岛方面早已将二十七本账册逐页拍照，每一页都有编号。
曹允成可带人核对，确认无误后在抄本上签字。
他想挑出毛病。
可核对了整整两天，一个数字也没找出来。
账册里不只有支出记录。
还有汇票、礼单、河工口供和银号兑付凭证。
十八万两修堤银，经过七层转手，最后流入二十三户官员和权贵家中。
其中官职最高的，是工部右侍郎。
身份最特殊的，则是魏国公府的一名旁支管事。
正是这个名字，让京城来人非拿走原件不可。
曹允成核验到第三天，归德城里忽然传出谣言。
有人说青岛方面私吞了十万两修堤银。
还有人说，堤坝本来不会决口，是青岛为了插手河南事务，故意挖坏了河堤。
谣言传得很快。
茶馆、粮行、码头，一夜之间都在议论。
陈默查了半天，抓住三名散播消息的闲汉。三人每人收了二两银子，银子来自一家布庄。
布庄掌柜连夜逃跑，却在北门被检查粮车的士兵认了出来。
顺着布庄往下查，最后查到曹允成的一名随从。
那名随从被带进审讯室时，还在大喊：
“我是朝廷的人，你们无权拿我！”
陈默把三份口供拍在桌上。
“收买人证、散布谣言、试图纵火烧档案室。你是哪边的人都没用。”
“我没有纵火！”
“火油和引火绳是在你房里搜出来的。”
随从脸一下白了。
曹允成赶来要人。
陈默没放。
“这是本官随员！”
“也是纵火嫌犯。”
“你敢扣押朝廷命官？”
“他不是命官，只是家仆出身的随从。”
“就算是家仆，也轮不到你们审！”
陈默看着他。
“差点烧掉二十七本账册，还想让我们把人送到你手上？”
“曹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真不敢动你？”
曹允成张了张嘴。
没敢再说。
当天，青岛方面将纵火案、谣言案和修堤账目一并公开。
不是只贴在归德城里。
抄本由快船送往登州、莱州、济南和沿岸运输点，再由各地联络处公开宣读。
为了防止当地官府撕毁告示，每张告示旁边都安排了两名新军士兵。
读到哪一笔银子，经谁的手，进了哪家银号，最终到了谁的府上，一条一条念。
百姓未必听得懂复杂账目。
却听得懂十八万两只剩四万。
也听得懂堤下住着十二万人。
消息传到京城后，朝堂上吵翻了。
有人说青岛擅自公布官员姓名，坏了朝廷体面。
也有人问：
“十余万百姓差点葬身鱼腹，朝廷还有什么体面？”
崇祯连着三日召见户部、工部和都察院官员。
第四天，京城送来新的旨意。
工部右侍郎革职下狱。
三名涉案郎中停职待查。
河南河道衙门从上到下清查，所有与十八万两修堤银有关的人，限期说明银钱去向。
魏国公府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旨意里。
孙屹看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还是想保。”
林岚却把后面一页翻过来。
“保不住了。”
青岛方面虽然无权直接进南京查魏国公府，却已经控制了那名旁支管事在山东和河南的六处产业。
粮庄、布行、两座码头，还有一处盐货仓库。
所有产业暂停经营。
账目封存。
涉案财物不得转移。
魏国公府很快派人来谈。
来人一开口，便说愿意捐银三万两修堤，只求青岛方面不要再扩大查验。
孙屹听完笑了。
“捐？”
“国公府体恤灾民——”
“拿赃银补修堤银，怎么就成捐了？”
来人脸色有些难看。
“凡事总要留些余地。”
“黄河给堤下百姓留余地了吗？”
最终，魏国公府交出银六万四千两，并放弃在河南的两处田庄，才换回其余被封产业。
这笔钱没有运回青岛。
全部留在黄河沿线。
但青岛方面没有再把银子拨给河道衙门，而是成立联合治河处。
每一笔采购、每一批物料、每一名河工的工钱，都公开登记。
银子不能直接变成结实的河堤。
青岛真正需要的是水泥、钢筋、机械和人。
水泥厂接到十万吨追加任务。
钢铁厂要生产水泵壳体、闸门构件和轻轨。
机械厂则拿到一份新图纸。
低速、大流量蒸汽排水泵。
第一批要造二十台。
老冯看完任务单，眼皮直跳。
“钢轨还欠着六公里，矿车轮还没交，农机厂又催轴承。现在连黄河都跑来要铁。”
技术员问：“接不接？”
“能不接吗？”
老冯把任务单摔在桌上。
“告诉铸造车间，先做泵壳。钢轨减产两天。”
“矿山那边会骂。”
“让他们骂。”
他刚说完，矿业组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不是催钢轨。
莱阳矿区第一采段提前见矿。
首批两千吨磁铁矿已经装车下山，预计七天内运抵青岛。
老冯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电话那头问：
“还在吗？”
“在。”
“你怎么不说话？”
老冯看着桌上堆成山的订单，忽然笑了。
“黄河不是要铁吗？”
“告诉他们，再撑七天。”
“咱们自己的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