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妈妈的嘴唇只动了一下,就被沈照簪截住了。
“先别说你不知道。”
前堂里的灯火晃了一晃。
青篷车还停在后门外,车辕内侧那截蓝线头被灯照着,像一根没剪干净的证词。车里的披风、手炉、印泥盒、内收木牌,都已经摆到案桌一侧。吴承平袖中搜出的归门帖压在最中间,空白手印的位置白得刺眼。
崔妈妈跪在门槛外,膝盖刚碰到石板,便像被那张帖烫着似的,又把眼垂下去。
她穿青布袄,头上旧帕歪了一边,右眉那颗痣在火光下格外清楚。
钱五缩在差役后头,小声道:“就是她给我的钱。”
崔妈妈立刻抬眼:“你这泼皮跑腿,收了谁的银子来攀咬沈家?”
钱五被她这一眼吓得肩膀一塌。
沈照簪却看向谢砚迟。
谢砚迟道:“钱五不用答她。”
青砚提笔:“崔氏入场即斥证人攀咬。”
崔妈妈脸色一变。
她这才发现,自己第一句话也进了案纸。
吴承平站在一旁,眼神沉得厉害,却不敢再轻易开口。他已经被记了三次压证人口供,再多一句,沈家的手只会露得更难看。
沈照簪走到案桌前,伸手点了点那张归门帖。
“这张帖,从哪只手来?”
崔妈妈咬紧牙关:“奴婢不认得这张帖。”
“你第一眼看的就是它。”
崔妈妈一僵。
沈照簪道:“你被押进来,没先看吴承平,没先看谢大人,也没先看钱五。你先看的是这张没有按成的归门帖。”
曹顺在旁边低声道:“我也看见了。”
田茂跟着点头:“她一看,脸就白。”
青砚抬头:“两名证人补证。”
崔妈妈的手指死死掐住膝上的布料。
“奴婢是怕。”她终于挤出一句,“这么多官差,这么多纸,谁不怕?”
沈照簪点点头。
“怕可以。”
她把归门帖往崔妈妈面前推近半寸。
“那你怕的是哪一行?”
崔妈妈不答。
沈照簪没有逼她立刻答,只按顺序往下点。
“沈氏照簪。”
崔妈妈眼皮一颤。
“夜受旧仆惊扰。”
崔妈妈下意识看了范婆子一眼。
“自请暂归沈门休养。”
崔妈妈的喉咙动了。
“旧称阿满等语,待家中查明后再行呈报。”
这一次,她的脸彻底灰了。
沈照簪收回手。
“你怕的不是官差。”
她声音很平。
“你怕的是这张帖没按成,却被当众念了出来。”
崔妈妈猛地抬头:“姑娘,奴婢是沈家的人,奉命办事。沈家养您这么多年,太太怕您被旧人哄骗,才让奴婢备车来接。哪里有害您的心?”
“奉谁的命?”
崔妈妈一顿。
“太太。”
吴承平眼角猛地一跳。
沈照簪看见了。
谢砚迟也看见了。
青砚的笔尖停在纸上。
沈照簪问:“哪位太太?”
崔妈妈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细:“自然是沈太太。”
“沈太太口述,还是给了你纸?”
崔妈妈张了张嘴。
“口述。”
“哪一句是她亲口说的?”
崔妈妈的眼神开始乱。
“太太说……姑娘受惊,先接回去。”
“还有呢?”
“旧称旧帖的事,家中自会查明。”
沈照簪看着她。
“阿满等语,也是沈太太说的?”
崔妈妈的嘴唇一下抿住。
前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四个字太细。
细到不像普通主母随口吩咐。
范婆子先反应过来:“太太不可能这么说。沈家太太这些年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当着她面提阿满。”
吴承平立刻喝道:“范氏!”
谢砚迟冷声:“再压旧证人,记第四次。”
吴承平硬生生闭了嘴。
崔妈妈却被这一下逼到更窄处。
沈照簪问:“这张帖不是沈太太原话。”
崔妈妈低着头,额角有汗。
“奴婢不懂写帖。”
“所以我问,从哪只手来。”
沈照簪把那张纸翻到背面。
背面很干净,只有封口处留下的一点黑印边。
她又把内收木牌推过去。
“这块牌呢?也是太太给你的?”
崔妈妈终于慌了:“这是内账发出来的通牌。奴婢只是拿着办事。”
“内账谁发?”
崔妈妈不说。
谢砚迟道:“青砚,记。崔氏承认内收木牌为沈门内账通牌。”
青砚一笔落下。
崔妈妈这才知道自己又漏了一句。
她急忙补:“奴婢没说是谁发的!”
“所以接着问。”沈照簪道,“谁发的?”
崔妈妈的呼吸乱了。
前堂外的车轴还在轻轻响,像风推着车轮。曹顺把扁担靠在墙边,手心全是汗。田茂看了看那张归门帖,又看沈照簪,眼里有一种街面人最朴素的惊惧。
他大约终于明白,一个人被写回一个门里,原来不需要大张旗鼓。
一辆车,一件披风,一盒印泥,一张空着手印的帖,就够了。
沈照簪没有催。
她越不催,崔妈妈越撑不住。
谢砚迟也没有替她问下一句,只让人把后门半掩,挡住外头风。
那动作很小。
可沈照簪知道,他是在把场子留给她。
让她自己问出这一只手。
崔妈妈终于低声道:“是账房那边给的。”
青砚立刻抬笔。
沈照簪问:“大账房,还是内账小收房?”
崔妈妈浑身一僵。
这一个停顿,已经比回答更像回答。
梁管牌声音嘶哑:“内账小收房。”
崔妈妈猛地看向他:“你个老不死的——”
谢砚迟一抬眼,差役立刻按住她肩膀。
沈照簪道:“让她自己说。”
崔妈妈喘得很急。
“是小收房。”
青砚写下去。
“谁在小收房?”沈照簪问。
崔妈妈闭了闭眼:“奴婢不知道名。”
“你不知道名,却敢拿他的通牌?”
“他是账房先生。”
“姓什么?”
崔妈妈不答。
沈照簪换了一个问法:“他递帖时,用哪只手?”
崔妈妈怔住。
连吴承平都看向她。
这个问题太不像审问姓名。
可谢砚迟眼底却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
沈照簪不是问人名。
她在问特征。
崔妈妈可以说不知道名,却很难装作没看见递帖那只手。
崔妈妈咬牙:“右手。”
沈照簪看着她。
“你撒谎。”
崔妈妈脸色一白:“奴婢没有!”
沈照簪指向纸封。
“封口黑印压在左下,递封的人若用右手,墨边会朝外蹭。可这道黑印边往里拖,递的人是左手递封,或者右手不能用力。”
青砚立刻拿起纸封看。
谢砚迟也看过去。
黑印边确实往里拖了一点。
很轻。
若不是沈照簪刚刚点出来,谁都不会先看这里。
梁管牌忽然哑声道:“小收房里有个左手先生。”
吴承平脸色骤沉。
范婆子也想起来了:“姓杜?不对,不姓杜……街上都叫他老左账。”
崔妈妈的肩一下垮了。
沈照簪问:“他叫什么?”
崔妈妈不说。
钱五忽然小声道:“我听崔妈妈叫过一声,叫……赵先生。”
崔妈妈立刻回头瞪他。
钱五这次没有缩回去,反而急急补了一句:“她说,赵先生交代了,车不能停太近,怕谢大人看见车辕蓝线。”
青砚刷刷记下。
赵先生。
小收房。
左手递封。
知道车辕蓝线。
知道谢砚迟在场。
这就不是一个临时写帖的账房小吏。
他知道今晚案场会走到哪里,也知道哪一处痕迹不能被谁看见。
沈照簪心口忽然一沉。
“赵先生什么时候给你的帖?”
崔妈妈哑声道:“傍晚。”
“北库还没开。”
崔妈妈不答。
“钱五还没被抓。”
她还是不答。
“外头证人还没按手印。”
崔妈妈的头越垂越低。
沈照簪道:“所以傍晚时,他已经备好了‘旧称阿满等语’这句话。”
这句话一落,前堂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沈家不是临时补救。
他们早就知道,今夜会有人把阿满这口名字拖到明面。
他们备的不是应急车。
是截名车。
谢砚迟声音沉下去:“青砚,记。沈门内账小收房赵姓账手,傍晚已备归门帖,帖中预写‘旧称阿满等语’,早于北库开封、证人听证、钱五被押至案场。”
青砚写得很快。
吴承平忽然道:“谢大人,您真要凭几个下人口供,就去查沈家内账?”
谢砚迟看他。
吴承平把声音压得很低:“沈家账房牵的是全府账目。您若今夜带人闯账房,明日京城人人都会说,宗正寺借旧案翻沈家内账。到时候,这位姑娘承不承得住?”
他又把她推到风口上。
曹顺和田茂都听得一愣。
崔妈妈也像抓住了救命绳,立刻道:“是啊,姑娘,沈家到底养了您多年。账房一翻,外头可就真要说您忘恩——”
“所以不闯账房。”
沈照簪开口。
吴承平一怔。
连谢砚迟都看向她。
沈照簪看着案桌上的归门帖。
“先扣小收房的人。”
她抬头。
“账房可以明日封文去查。但赵先生既然傍晚备帖,今夜又让车等在东角门,他不会留在大账房等我们。”
谢砚迟问:“你觉得他在哪?”
沈照簪看向崔妈妈。
崔妈妈的脸色已经给了答案。
“他在等回信。”沈照簪道,“等吴承平把袖中短条送出去,等青篷车把‘愿归’两个字带回去。”
她转头看向后门外那辆车。
“车回不了东角门,他就会换第二个接信口。”
钱五脱口道:“小茶棚后头有个卖灯油的小窗。”
所有人看向他。
钱五咽了咽口水:“跑腿的人都知道。东角门外不好传话时,东西就从小茶棚后头那窗递。崔妈妈刚才就是往那边跑的。”
崔妈妈脸色彻底白了。
谢砚迟立刻道:“青砚。”
青砚抬头:“在。”
“带人去小茶棚后窗。不要惊正门,绕灯油巷。”
青砚应声。
沈照簪却又道:“带上这张短条的摹样。”
谢砚迟看她。
沈照簪道:“若赵先生等的是回信,看见空手过去会跑。让人拿摹样从后窗递进去,就说车没接成,吴管事要改第二句。”
青砚眼睛一亮。
吴承平猛地抬头:“你敢设套?”
沈照簪看着他。
“你们写好了我的愿意。”
她声音很轻。
“我只改你们一句回信,算什么?”
谢砚迟几乎在同一瞬开口:“照她说的办。”
青砚扯过一张薄纸,飞快摹了短条格式,又故意留下半句空白。
沈照簪低头看了一眼,拿笔在空处补了四个字。
人未按印。
她把纸递给青砚。
“就递这四个字。”
青砚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如果赵先生真等的是“姑娘愿归”,这四个字会比任何审问都快地逼他现身。
因为人未按印,代表整条内收链断在最后一步。
他一定会急着补。
谢砚迟把青砚叫住,低声道:“活人优先,纸其次。别追远。”
青砚应下,带人从后门快步出去。
门外车轮影子被火把拉长,像一截被拽住的黑线。
沈照簪站在案桌边,看着那张归门帖。
崔妈妈瘫跪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吴承平死死盯着她,眼底的恨已经压不住。
可这一回,沈照簪没有看他。
她知道,吴承平只是递帖的人。
崔妈妈只是带车的人。
真正让“阿满”变成“旧称等语”的那只手,在小收房,在后窗,在等一句回信。
而今夜,她要让那只手自己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