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那句“崔长史”一出口，后巷里的气一下就变了。
不是更乱。
是更紧。
像原本几股风都还在各吹各的，这一刻却忽然拧成了一股，直直绞向同一个名字。
崔长史。
不是管事，不是传事，不是跑腿的杂役头。
是能借帖、能调用车、还能替“改沈”拍板的人。
这名字一旦坐实，今日西角门这条线，就不再只是二公子院里有人偷摸伸手。
是外院正经有人拿着位次下场。
巷口那传事原本还想往后退，这会儿却像退都不会退了，只是脸色惨白地僵在那里。不是他不想跑，是谢砚迟带来的人已经无声无息把巷口另一头也堵上了。
进得来。
出不去。
郑成自己却像忽然泄了骨头，整个人都往下塌了半寸。
他既然把崔长史喊了出来，就知道这一下已经回不去了。
可话既开了口，有些东西就再也压不住了。
沈照簪盯着他，没有先追问崔长史人在哪儿。
她先盯的是郑成的嘴。
因为她忽然明白，这一刻最先该防的，不是巷口那个脸色发白的传事，也不是车里那几本册子。
是有人要废郑成的嘴。
今日这条线一路走到现在，已经明摆着：
帖房里有人会撕页
后院里有人会换包
车上有人会转手
外头还有人等过手
那就不可能没人预备“出事以后怎么让嘴闭上”。
她眼神一冷，猛地喝道：“先看他牙下！”
这句来得太快。
快得巷里几个人都怔了一下。
谢砚迟却几乎是同时抬手：“掰口！”
两名宗正寺随从立刻一左一右按住郑成下颌。
郑成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猛地往后仰，牙关死死咬住，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恐。
不是怕供词。
是怕被人发现。
这一下，已经比任何辩解都值钱。
沈照簪心口发紧，往前半步，几乎贴着看过去。
“他舌下有东西。”
郑成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被掐住的闷响，拼命想把头偏开，可谢砚迟已经亲手扣住了他的下巴。
不是粗暴一拧。
是极准的一压一提。
郑成吃痛，牙关终于被迫松开半寸。
就这半寸，已经够了。
一名随从立刻拿布裹手探进去，从他舌下生生抠出一粒小得发黑的蜡丸。
蜡丸沾着唾沫，滚到青砖上，竟还有一点细细的药味散出来。
不是毒。
更像旧时帖房、狱里、跑腿线上常见的那种急哑丸。
咬破了，人未必死。
可嗓子会先废。
话就说不全了。
沈照簪背后一冷。
果然。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郑成把这条线吐干净。
谢砚迟目光落在那粒蜡丸上，冷得几乎没了温度。
“你们这一条路，倒是什么都备齐了。”
郑成嘴里那点硬撑终于彻底散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上、鬓边全是汗。
巷口那传事脸色却在这一刻更难看了。
因为他明白，郑成嘴里真搜出这东西，已经不只是“怕人乱说”。
而是明摆着有人早就教过——
一旦出事，先废嘴。
沈照簪这时才转头看他。
“你方才急着往前冲，不是来救郑成。”
“是来看看，他嘴还在不在。”
那传事嘴唇一抖，下意识就要喊冤：“我没有——”
“你有。”沈照簪打断得极硬，“你一进巷先看车，说明你怕丢的是物；郑成刚吐出崔长史，你脸就白了，说明你怕的是名；现在蜡丸一出来，你站都站不住，说明你更怕的是嘴。”
“你不是来接人。”
“你是来收尾。”
这几句一层一层压上去，压得那传事连退都不敢再退了。
因为再退，就更像真。
谢砚迟却没急着先拿他。
他看向郑成，声音反而更平。
“崔长史让你备了几种收尾法子？”
郑成嘴唇发抖，眼神乱得已经不成样子。
“就……就这一粒。”
“还有呢？”
“小的……小的真不知道……”
“你知道。”沈照簪冷声道，“你若真只备这一粒，不会把它压在舌下，而会揣在袖里。”
“压舌下，说明你一早就准备见势不对，立刻咬。”
“谁教你的？”
郑成眼皮一跳。
这一跳，比任何一句“不是我”都更像供词。
因为那不是被冤的人会有的反应。
是脑子里立刻闪过教他那个人时，才会有的乱。
“……是、是陆主事身边一个老吏。”
他终于挤出一句。
“说若车被扣、人被拿，先别认崔长史，先咬丸，等后头人来……”
后头人。
这三个字一出，巷口那传事肩膀都像被抽了一下。
因为他就是后头来的人。
不是也成了是。
沈照簪心里那根线一下更直了。
所以今日这条路，根本不是单点。
是连着几层预案一起走：
先送帖牌
再送过手
若车被扣，郑成先咬丸
再由后头人进巷收尾
这才像一条做熟了的活路。
不是一时起意。
而是每一步都有人替下一步兜底。
谢砚迟转头，对宗正寺吏员一字一句道：“记。”
“郑成舌下搜得蜡丸一粒，疑为急哑之用。”
“其供称：陆主事一线旧吏预先教其，若车被扣、人被拿，先咬丸，后等后手进巷收尾。”
吏员落笔极快。
而每写一字，巷口那传事的脸就白一分。
因为他听得比谁都明白。
这不是只在记郑成。
是在记“后手”。
记谁来收尾。
记谁等嘴废。
记二公子外院这一层，到底知不知道今天来的真正差事。
郑成说到这里，已经彻底撑不住了，声音抖得像破风箱。
“崔长史还说……若丸没咬成，就说车里只是旧帖牌，不认散页，不认续册……”
“只要先把嘴拖住，外头自然有人来接纸。”
自然有人来接纸。
这句太值钱。
因为它把“后手”直接从抽象人影，落成了明确差事。
不是来救郑成。
不是来争人。
是来接纸。
也就是说，在更外头那一层，仍有人等着把这条改名链最后接完。
谢砚迟眼神终于真正见了锋。
“谁接？”
郑成喉咙滚了滚，像这一句比前面所有名字都更难吐。
可这一次，他再不敢拖。
因为蜡丸都已经躺在砖上了。
他再装，也装不回去。
“右司衙后街……德生药铺后门。”
风一下从巷口灌进来。
沈照簪心口猛地一缩。
药铺后门。
又是药铺。
不是巧。
这不是另一条线。
是同一条线在外头真正碰头的地方。
她几乎立刻抬头看向谢砚迟。
而谢砚迟也在同一刻看向了她。
两人谁都没先说话。
可意思已经全到了：
车里这包不是终点。
郑成也不是。
真正要抢的，是药铺后门那一层还没来得及灭掉、或者还在等接纸的人。